江伞离的眼尾瞬间弯垂下来，稍稍沁坠了些许的嘲弄，在眼尾延伸出沟壑，陷入到此番长久的怔愣当中。
易弦年的话语落下的瞬间，如同飘下了琐碎的羽毛。
落在心间，直叫人心痒难耐。
这秩序之外的一瞬间来得太过于突然，江伞离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
易弦年躺卧在江伞离的身侧，静静地等着。
如同被钉死在原地，江伞离分毫也动弹不得。
虽说他这半年与易弦年时刻相伴，但是依旧没有实感。他甚至都怀疑李玉竹的操作究竟有没有用。
在大师兄的心里，“江伞离”真的是情比金坚的道侣吗？
明明是他一手编织的谎言，只是他自己，却从来没怎么相信过。
可是他们二人那日在仁清宗，同兰一白一拍两散时的场景，又不似作假。
那绝不是幻境。
江伞离依旧记得，那日，易弦年站在自己身边，坚定地选择自己时的场景。
那正是他想要的。
一直以来他想要的，仅此而已。
难道很过分吗？
只是如今，时隔整整半年，江伞离才如有实感。
江伞离的眉梢将将挑起，掩去错愕。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方才是忘记回话了。
江伞离笑，笑得声线颤抖，笑得嗓音沙哑。
“我信你。”
江伞离一再重复着，好叫自己彻底相信这片刻的幻觉。
“我是你的……爱人，我自然是要信赖你的。”
江伞离伸出手臂，将人圈进怀里，抱得紧了一点。
易弦年的脊背下意识变得僵硬，每一块肌肉都叫嚣着绷紧，作得一副防御的姿态。
但是他并没有任何动作。
怀里的兄长乖顺极了。
江伞离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笑，歪着脑袋，低下头。
鬓角处的发丝随着动作倾斜，垂落到易弦年的颈窝处，激起怀里人下意识瑟缩。
江伞离伸出手，将那一缕僭越的发丝挑起，嘴唇似有若无地贴近。
易弦年猛然偏过头。
江伞离的动作顿住了。
易弦年连忙反应过来，放轻声音，声线变得黏黏糊糊的。
“哎呀，脖子痛。”
江伞离笑着伸出手：“那我来给师兄揉一揉。”
伴随着脖颈处的轻柔触感，轻一下重一下。
“我什么都告诉你。”
江伞离的声音轻柔地落了下来，开始讲述——和易弦年一道长大的那些年，然而他并没有同任何人说起的，所有的一切。
江伞离生下来的时候没见过父亲，离开母亲的时间又太早。
在此之前，母亲只是一个朦胧的影子。
母亲离开的时候也不是什么震天撼地的场景。
江伞离只朦胧记得杂草荒芜的野外，苍黄枯绿之下，仙人那一抹绝情离去的背影。
剩下铺天盖地的，便是母亲气绝的喘息、喉咙里呼噜呼噜着，喷洒出湿热的血液，径直呛到江伞离面团子一样的小脸上，更衬得鲜血红晕。
所以说实话，江伞离自幼过的，其实是无父无母的生活。
他在魔界苦苦求生之时，魔界众人都说人族血脉卑贱，连带着他体内一半的人族血统都要受到唾骂。
又听说人界盛行传言，道魔族是最下等的生物，简直避之不及。
哪里都容不下他。
江伞离受尽屈辱，最后实在是活不下去，只得艰难地隐藏血脉身份，逃到人界。
直到费尽千辛万苦逃到仁清宗……直到遇见大师兄。
在魔界独自流浪时，他什么勾当没干过？
偷鸡摸狗、寻衅滋事，只为在大街上虎口夺食。
一开始江伞离还会觉得自己做了错事，像往常一样等着娘亲来教训自己。
但是渐渐的，江伞离不再产生这种幻想。
直到几近变得麻木。
恶习难改。
但是在仁清宗，他只能努力扮作乖巧懂事的三弟子。
江伞离是后来才被李玉竹找上的。
十岁出头的年纪，才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生父是何种身份。
“那为什么母亲从来没有提起过？为什么这些年，从来没有找过我？”
江伞离对自己的身份接受自然。
他就是颗浮萍，哪里能叫他落下，他便归去到哪里。
所以比起生父身份如何，江伞离在乎的，其实是这个凭空出现的人，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那时候的李玉竹也是觉得新奇。
“他可是魔尊啊……你父亲可是臭名昭著的魔尊，你没什么想法吗？”
李玉竹意味深长：“你不是名门正派仁清宗里面兰仙君的弟子吗？……”
江伞离无所谓道：“臭名昭著？”
“跟我有什么关系？”
甚至有些冰冷了。
是啊，有什么关系呢。
就像是万人敬仰的兰仙君，不也是杀了他母亲的罪魁祸首吗？
在江伞离的世界里，这些旁人评头论足的虚名，他向来不在乎。
颠倒黑白见惯了的，又孰真孰假呢？
他只在乎，眼前的人，对他而言，究竟该放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自己要究竟怎么看待。
就像是李苍冥。
他对他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是史书上人人喊打的魔尊，还是久别重逢合该热泪盈眶亲亲相拥的生身父亲？
还是说，母亲的死，同他的不作为息息相关？
他需要审视，需要确定。
不过李苍冥本人没给他这个机会。
那时江伞离直中要害，对素未谋面的生父怀揣着极大的揣测和恶意。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叫李玉竹找他来做什么呢？
李玉竹清了清嗓子，答非所问。
他说你既是魔尊的孩子，就理应承担起相应的责任，是不是？
江伞离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听完李玉竹所谓的责任，点头应承了下来。
于是里应外合，江伞离开始有了自己的盘算。
他开始去算计，时间久了江伞离竟然感到一种难言的畅快。
这才应该是他啊。
不只是兰一白，也不只是易弦年，他也有了，一份自己的事情可以去做。
而不是
-
江伞离挑挑拣拣地说了出来。
易弦年头一遭听见江伞离亲口说出这些事情。
“所以你怨恨师尊？”
易弦年脱口而出。
江伞离眯了眯眼睛。
“抱歉。”
易弦年垂下眼眸，避开江伞离灼热的视线。
“不用抱歉。”
江伞离握住易弦年的手，含情脉脉。
“我遇见了你，大师兄。”
那眼神几乎要将易弦年烫伤，但是此刻他并不想躲开，只是直盯盯地看着。
希望能够从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里，看出其中的情谊究竟有几何？
“所以，你族人到底是什么病症，这下你可以告诉我了吗？”
易弦年立即又补充道。
他神色恹恹：“我知道我帮不到你什么，可是我只是……什么也做不了，干着急，想帮帮你而已。”
易弦年面上是实打实的惴惴不安，心里倒是也确实没什么谱。
这么刻意，江伞离能够相信吗？
江伞离沉默了，连带着易弦年的心开始突突突直跳。
他突然笑了：“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就是怕吓到你。”
“这也是一开始，李玉竹告诉我的。”
“仙魔大战后，魔族亦是损失惨重，留下的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头百姓。”
“几年后，族人众人陆陆续续患上了一种极其奇异的病症，罕见到没有任何史料记载。他们的身上会长出鳞片，逐渐在陆地上无法呼吸，直到最后，只能迁移至水中生活。”
“可是人的皮肤是无法在水中长久生存的，很快，那些病人的皮肤就会被海水浸泡到肿胀、腐烂……”
江伞离抿起嘴唇，神色严肃：“这期间他们都是有意识的啊，可是只能等到最后，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才能够彻底地摆脱这种痛苦。”
“但是很多人往往等不到那时候。”
听着堪比凌迟的酷刑，易弦年的神色愈发凝重。
江伞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种病还在持续缓慢地蔓延着，族内因此折了大半的百姓。”
“我也是别无选择的，大师兄。”
易弦年点了点头，安抚性地抬起手，摸了摸江伞离的脑袋。
“没关系。”
借着安抚的动作，易弦年悄然挣脱开江伞离的拥抱，撑着胳膊直起身来，靠在床头，垂眸看着江伞离，出神一般，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江伞离的发丝。
“但是……”
“这是谁的主意？”
江伞离：“……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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