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宗门史上英年早逝的天才小师弟，都只是兰一白一人。
赤裸裸的真相鲜血淋漓在眼前撕开。
左风华讶然，激烈抨击：“这简直毫无人道！”
简直……简直就是任人操控，被冠冕堂皇用以维护和平的杀戮机器！
他前些时日新得了女儿，那小小的生命，在自己的怀里咿呀咿呀，鲜活蓬勃，小心翼翼爱惜尤嫌不够。
生命怎能如此用来糟践？
月怜君只轻声道：“那是他的使命，他是天道之人。”
“不生不灭，不死不活。”
“都是为了大道。”
什么大道？
左风华偏过头去，咬紧牙关，不忍去看面前的兰一白。
月怜君拍了拍左风华的肩膀，抱歉道：“师尊这些年，着实撑不住了。这一战不论结果如何，一切，都拜托你了。”
魔尊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从妖族，终于烧到人族身上。
有兰一白，人族注定不会败。
便是在那场大战中，仁清宗弟子奋力反抗，几乎悉数灭亡。
那一届内门弟子，只留下左风华一个活口。
编年史是由活人撰写的，左风华几笔改过去，月怜君这一代，又多了一名英年早逝的小师弟。
曾经的传言渐渐被堙灭，左风华按照师尊留下的指引，将兰一白的记忆悉数更改。
月怜君在自刎前带回一无家可归的青年，是难得的练武奇才，将人托付给左风华后，才欣然赴死。
那青年指着兰一白，疑惑地看着左风华。
左风华拍着姜云霆的肩膀，笑道：“这是我们的……”
“小师弟。”
第59章 情爱之爱
“前些年你灵气常有停滞，你不说，我也是看出来了。后来又干脆一声不吭闭了关，这不，前段时间也才刚出来不久。”
左风华到底还是撑不住羸弱的身躯，抱歉一笑，走到桌案前坐了下来。
他低着头，不敢看兰一白，手上没什么东西又无处安放，摸到方才被扔掉的那张纸，指尖扣着被箭矢戳出来的洞。
话似流水般缓缓流淌，轻飘飘的荡漾在寂静的屋中。
兰一白静静听着，兀自找个地方坐下。
“我疑心是我当年手法生疏，没做好，出了差错，再伤了你的心脉。你不说，我也不敢问你，便托钱文镜时常帮忙看着。”
那抽取记忆的法子极其干净利落，只要拿着月怜君的信物，将通身的灵髓硬生生从体内抽出，缠绕着浑身洗过一遍——
脑海中百年间所有存在过的痕迹，重新组位，片甲不留。
刮骨疗毒，不过如此。
凡人百年，短短一个轮回。
幸运者早早期盼来世，不幸者苦苦祈求解脱。
对于修士漫长的生命来讲却是无关紧要的，只是弹指一挥间的功夫。
对于兰一白几近永恒的生命来说，更是不值一提。
唯有那横亘轮回的清醒，成了最为麻木的死咒。
对于兰一白来讲，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
没人知道。
兰一白自己也不知道，因为他别无选择。
他记不得的。
左风华看着兰一白。
兰一白的手搭在身旁的小方桌上，阔落的衣袖刮过镂空花样，自圆润的边缘落了下来。
悬在空中，空落落的。
他的指尖点着空荡的茶盏杯盖，缓缓拿在掌心把玩着。
一双眼睛沉沉地盯着杯盖上的花纹，神色坦然。
让左风华登时想到，当时将兰一白的记忆抹除时，同现在一样的淡然表情。
仿佛什么事情放在他的身上，都是能接受的。
左风华探究开口。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兰一白终究是天上来的，连月怜君都不知他存在了多久的时日，更遑论在左风华看来，更是遥不可及。
兰一白没吭声。
应该的，符合他虚无缥缈神秘莫测的身份。
左风华倒是不感到意外，只是突然不合时宜地想笑。
从前都是好好的，每一任大师兄都是安安静静地传了下来，照例是先震惊得天翻地覆，而后也就欣然接受了。
——那是自然，这一任又一任的倒霉鬼，本身就是由上一辈挑中那些责任心强、又踏实靠谱的弟子，再叫命理之树来瞧着过眼的。
奉献精神自然是没得说。
此事讲求一个你情我愿。命理之树的愿，长辈们的情，推出一代又一代的牺牲品。
没人愿意觉得是倒霉，答就是说命运所在，不得违抗。
怎么传到他这里，就硬生生出了这么大的差池？
兰一白的灵脉是，记忆是……
就连他那个放在心尖尖上的大徒弟，更是。
唉……
左风华的手肘撑着桌案，将上半身撑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加郑重一些。
像是从前寻常唠嗑一样，左风华笑着开口。
“你当初捡了个孩子回来，我就觉得真是稀奇。心里可忐忑了，哪成想还能有这种情况出现，我师尊也没交代过我啊。”
左风华哈哈大笑。
“不过很快就觉得……呵，想想还挺有意思的，原来你也会主动和人产生联系。也不想着该怎么办了，想什么法子应对了，光想着往你这儿凑，还想看着你怎么能手忙脚乱地开始带孩子……”
左风华原本不应该同意的。
甚至说，兰一白本来就不应该有了和人产生联系的心思。
可意外就是有了。
纵容着易弦年留在身边，也是左风华对于兰一白的歉疚。
总归要忘记的，就不便与人产生羁绊，这样孤寂的日子究竟是谁能受的了呢？
没有记忆也不是这样欺负的。
左风华当年是这样想的。
“诶，真是奇了，你还真能养好。什么事儿也不干了，在青崖洞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当这孩子把老三捡回来后，又顺着他的意思将人留了下来。我看行，就一齐把老二也塞给你……你啊，不说是千纵百宠，倒也是差不多了。”
这些年的事情独自压了这么些年，左风华终于絮絮叨叨着说了出来。
“那样的感情，真是生身父亲也不过如此了……”
“不是。”兰一白飞速反驳。
“我对他，不是这样的感情。”
左风华笑：“你别开玩笑了……”
左风华还没说完，就对上了一双淡然的眸子。
他终于从中品出了不一样的意味。
左风华是过来人。
从前他忙，忙得没空去仔细琢磨，兰一白提的时候只当是开玩笑，现在都人之将死了，他现在才认真有心思琢磨着情情爱爱的事情。
现在，此时此刻，他终于抓住了兰一白眼中，那久久停驻的情绪。
是认真，是前所未有的缱绻和——
……爱。
情爱。
从前不论兰一白再怎么说要和徒弟结成道侣，左风华也只当是兰一白瞎说。
怎么可能呢？
兰一白怎么可能会生出情爱呢？
纵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当他某天想起自己的全部时，这份爱也决计是会消散的。
可是现在，左风华面前的，是一个知晓全部的兰一白。
怎么可能呢？
他怎么可能真的爱上一个人？
左风华从前劝自己的话，通通都不好使了。
“怎么会这样……”左风华喃喃道，“不应该的……”
左风华整个人完全慌了。
“是我存了侥幸的心思，我当初是想，你性子冷，与徒弟瓜葛也浅。我也是舍不得我的徒弟和女儿，正巧你提出来，也就答应了。我是没想到你对他这样关心……我备受煎熬，但是也想着，至少，至少等你想起一切，这感情不论再怎么深，也是可以割舍的。”
就像是那年，他在木棺中看到的“师叔”一样。
行尸走肉，全无心肝。
“师弟，我真的……已经撑了太久，是我自私，不想让自己的女儿趟这趟浑水，对不起……”
兰一白只道：“不怪你，那是他的命。”
左风华却是没听见一样，完全陷入自己的思考里，喃喃自语：“那孩子一捡回来，我便叫命理之树瞧过，只是很奇怪啊，没见过如此吻合的。我还庆幸说，不愧是你，即使什么都不知道，也是挑到了最合适的人选，让我少走了弯路。”
“但是我错了，他越长大，你看他看得出来越紧，后来不知道为何突然要成亲，你太不可控了，于是我只能催你，真是怪了，自那之后死活再找不到合适的人……”
命运总是擅长将人往难过的地方推，进退两难。
“我是真看在眼里，也真是跟你着急。埋怨你当初为什么执意要让他当大师兄，明明都测出来灵根不好了……”
左风华说着说着反应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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