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转圜吞吐之间，倒不如让自己看起来浑然不在意，才好生出体面，才好看起来是个成熟稳重的大人。
说我已经不在乎，已经不在乎你曾经带给我的一切苦痛。
易弦年看着林跃笙。
就像是一块静默的海绵，吸着沼泽地里的泥泞。
饱满了，浸润着潮湿的积水，各中苦涩只有自己能体会。
林跃笙的眼眸溢出闪动几下，似乎是要把想说的话悉数说尽。
易弦年此刻能做到只不过是陪伴和倾听。
林跃笙小声道：“我看得出来，就是需要一个契机，可是我母亲必然是拉不下面子的，我……我其实也是。”
“我不是想掺和，但是……总要说话的不是？”
易弦年垂眸认可点头，再抬眼对上林跃笙宽慰的神色。
“谢谢你当时开口，我说过的，有些事情本该不是你的责任。”
两人之间心照不宣。
易弦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你没有嫌我多嘴就好，我害怕我太多管闲事……”
“不。”林跃笙说，“你已然做得很好，而且就算不好也是没关系的。”
“你真的很好。”
“我都快喜欢上你了呢。”
林跃笙笑着抱了过来。
易弦年震惊地接受了这个拥抱，一触即分。
易弦年大为震撼，愣在原地。
姐姐，你不是冰山那一挂的吗？
怎么成直球？
这也不是你的风格啊！
林跃笙噗嗤一笑：“逗你的，跟你开开玩笑，看你吓的。平日里太严肃太紧绷了，我兄长……林道白，从前也总这样说我。”
易弦年这才发觉自己眉头紧紧锁着。
“是啊，我说你小小年纪，不要总是丧着一张脸，多不吉利。”
林道白的声音应声而起，遥遥地靠在大门边。
林跃笙笑着冲林道白挥了挥手。
易弦年下意识道：“他……”
“他同林道白，没什么不同。”林跃笙笑眯眯地瞧着林道白，故作轻松道，“看样子能撑很久，我说过，我兄长是个厉害的人。”
而后她转过头来，对着易弦年，沉下语气。
“虽然我不知道你现在在烦什么，但是人生啊，及时行乐，有时候不要纠结这么多。多看看眼前人，因为你根本预料不到的是，人生大多总是意外先来。”
易弦年仿佛被点醒了，他转过头，看向等在大门处的兰一白。
那些前尘往事，真的就这么重要吗？
-
天魁宗和仁清宗离得并不算远，一行人懒懒散散地走在路上。
易弦年脑子里还想着林跃笙最后的那句话，对一路上的春光明媚视若无睹。
眼前一抹更艳的色彩却撞入他的眼睛，路过他时丁零当啷泛起声响。
易弦年迷茫地歪了歪脑袋，叫住江伞离。
“诶？这个传音铃已经给你了吗？”
“嗯？是。”
江伞离步伐一顿，乖乖地停下，拎起腰间的传音铃，笑着靠近。
“师兄最近太忙，若是等想起我来，怕是要好久之后了。”
易弦年“我”这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江伞离堵了回去。
“没事的，我都理解。”
易弦年羞愧难当。
江伞离轻笑，轻轻握住易弦年的手，两人跟上去。
“那我就向师兄讨要个奖赏，过几日是师弟的生辰，师兄可愿意陪我下山去，单独庆贺呢？”
易弦年笑着点头：“好。”
-
一路上走到也没费多少时间。
江伞离绕路去莲月谷接回阿紫，正巧是开饭的点儿，听着今天有炖排骨，林泗玉蹦哒着随着人群悄然溜走。
两人一路无言，走到青崖洞门口。
易弦年停下，等兰一白去推青崖洞的门。
兰一白自然地揽过推门的活计，侧身让开时突然开口，不咸不淡道。
“我都快喜欢上你了呢。”
易弦年还发着呆，听到调侃，下意识抬手捶了下兰一白的肩膀。
兰一白笑着应承下。
然而转身一看，陈洱落正在庭院中，腿压在走廊栏杆上，直愣愣地望向两人的举动，满脸震惊。
显然是全听到了啊。
易弦年连忙解释：“是林师姐给我开的玩笑，师尊这是……讲给你听，哈哈，分享给你，你那时候不在嘛。”
易弦年是下意识遮掩着，同往常一样，生怕任何一个师弟看见自己跟师尊的亲密，从而产生误会。
然而随即他就意识到——自己从前被灌输的那些记忆都是假的啊。
这些孩子，根本就不是什么黑化龙傲天，对师尊也没有非分之想。
这些年操过的心也属实是虚惊一场。
幸好。
易弦年看着陈洱落，就像是看着蓬勃生长的小树苗一样喜悦。
心底松快下来，易弦年果断将兰一白抛到身后，好心情地揽过陈洱落的肩膀，凑到一起唠嗑。
兰一白见状方才想坐下远远看着，就收到左风华的传音符，事出从急，皱眉往门外赶。
许久不见这个师弟，易弦年确实是有些想念。
“回去探亲怎么样啊，有没有给师兄带些特产？”
“才没有！”
“有没有心悦的女子啊，让师兄来帮你介绍介绍？”
“没有女子，男子也行啊。”
陈洱落颇为奇怪地看了易弦年一眼，随即就像是见到了鬼一样。
满眼写着“我不管你是谁，快从我大师兄身上下来！”
眼神都快吵到易弦年了，但是他佯装看不见。
“你不对劲。”陈洱落眯起眼睛，“你之前不是三令五申说，修行谈恋爱是大忌吗？”
想当年易弦年如临大敌，生怕出现所谓原书中的情节，抓住机会就往师弟们脑海中灌输“寡王一路硕博”的思想。
不错，都记住了。
易弦年感到一阵欣慰，颇为好心情地摸了摸陈洱落的脑袋。
他就说，他这些师弟们都是十成的好孩子，哪里有什么对师尊大逆不道坏心思。
达摩克利斯之剑当啷落地，易弦年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轻快不少。
“喂喂喂！你干什么！”
陈洱落跳脚。
然而易弦年已经好心情地转身走进自己的屋子里。
摸了人就跑是什么毛病？
陈洱落摸不着头脑，手背贴了贴脸颊，生出不正常的热度。
易弦年阖上门，转身看到桌上放着陈洱落给自己带的特产，用精雕细琢的盒子装着，一层一层挪开，露出样式各异的糕点。
易弦年好心情地捻起枣泥糕，凑到嘴边咬下，甜丝丝的醇厚香味在蔓延，品着又不显单调。
他现在觉得林跃笙的话真是有些道理的。
人生在世，难得糊涂。
这一副身躯来得又极其不容易。
易弦年又开始想兰一白。
……不对。
易弦年张开的嘴愣住，嘴里塞着脆白的酥皮，落在嫣红的舌尖上，被呼出的气息搅得颤抖。
那现在对师尊大逆不道的，岂不就是自己了？！
-
掌门书房。
左风华一反往常地安生坐在桌案前，面前竟还罕见地摆着一副字画，安静描摹着。
兰一白也不着急，站在原地静静等着。
方才一路上不觉得，现在一看，左风华的脸色竟是苍白得吓人，连满身的光亮衣裳都映衬不住。
“师弟。”
左风华用手掌撑在桌面上，缓缓站起身，看着动作竟是有些艰难。
“小年那边，都说好了吗？”
兰一白迟疑地摇了摇头，眉头紧锁。
左风华努力扯出笑，整个人愈发消沉下去。
“不用这么严肃，我慢慢跟你说。”
“现在，我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
左风华停顿，叹了口气：“都是小年的命，改不了了……”
第58章 不生不灭
左风华扯起嘴角，仿佛方才的悲怆难堪只是一瞬间的错觉。
“你看我的脸色，是不是……是不是不敷粉时的样子……”
左风华攥着干枯的手指，上面是一道一道的划痕，像是自己狠狠掐着手心，从而留下的斑驳伤口。
他的手压在桌面上，兰一白垂眸随着看过去，缄默着不开口。
似乎是有一阵猛烈的疼痛向左风华袭来，他的手掌猛然攥紧，骤缩成树皮皲裂的模样。
左风华艰难地呼了一口气。
他挪着步子，气息短促，脚下一个踉跄，随即向冲过来的兰一白方向挥挥手。
“……吓到了？”
左风华笑，抬手拍给兰一白一张捏得皱皱巴巴的纸张。
兰一白将纸打开，映入眼帘是浓墨重彩的花纹。
三瓣火焰纹，嚣张地跃然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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