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到最后，林道白补充了一个听起来能够叫人信服的理由。
叫人信服他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是有理有据的。
“诸位，请吧。”
林道白后退一步，错身将并不算宽敞的门口让了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兰一白敛目，率先动了步子，弟子们这才随之踏入门槛。
林跃笙跟在最后，目光扫过一旁挺直腰板等候的林道白，眯起了眼睛。
这宅子倒是里外一致，外头瞧着幽深，里头也阴森森的，不遑多让。
一进一进的庭院，每一进都阔落无比。
走廊切割凌厉，守着分寸，生硬着不肯越出半步，院落中央也只有稀稀疏疏的枝干，蜿蜒枯萎着，了无生趣极了。
往四周打眼一看，一间间规格齐整，屋檐黑压压地从天上凭空生出，压了上来。
透过窗格子，偶然看到屋里偶然有火光冲天，看不真切，
门上无一例外地，拴着硕大的锁。
“此处也没什么特别，不过是宗门特意规划用以锻造傀儡之地。确是宗门机密，不可外泄。烟灰也大了些，注意脚下，莫要脏了各位的衣摆。”
火光一阵一阵的，亮在身侧。
鬼使神差的，易弦年往前探了一步，想要凑近努力瞧清楚，却被耳后一阵琐碎的脚步声打断。
众人纷纷往后望去，林道白见状也停下了脚步，静静等候着。
只见从身后幽深的门里，走出一行人。
几人行色匆匆，从黑色罩衫延伸出薄薄的一部分同色布料，打着褶皱，笼罩在头上，遮掩得面部若隐若现，透出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
好似一阵风掠过，所到之处平白生出了森严的氛围。
在棺材板一样的宅院里，这一行人像是从松动的土壤里钻出来的枯黄动物，席卷而过，实在是太过于吸睛。
以至于在角落处，林跃笙悄无声息地靠近落在走廊边缘的林道白，也无人发觉。
像是对暗号一般，林跃笙垂眸，伸出手，在林道白的手背敲了三下。
林道白的眼睫颤了颤。
不由自主的，神经牵动着肌肉，迫使他勾了勾手指。半晌，又飞速地敲了回去。
“一批傀儡锻造好，即将要运走，还请各位回避。”
等到那一行人彻底没入宅子，林道白做了个请的手势。
而林跃笙早已站到队伍末尾，远离林道白的位置。
-
“我们今晚要做什么？”
子时，天傀宗。
寂静的小道中飞速掠过两道身影。那速度之快，以至于一眨眼的时间，只剩下路边被卷得乱七八糟的叶子。
林跃笙抿起嘴唇，一言不发。
易弦年强撑着精神，未果。
不知为何，许是昨夜的沉梦太过于消耗精力，以至于再次到了夜间，易弦年愈加昏昏沉沉，被困意拴着，几乎要一头栽到下去。
易弦年试图唤起林跃笙的怜悯之心，轻声开口。
“姐姐。”
只不过由于意识太过于虚弱，故作可怜的话说出来宛若困鬼索命一般，易弦年自己听着硬生生来了一种想笑的冲动
林跃笙停下了脚步。
易弦年：？
林跃笙的怜悯点还挺独特的。
然而等易弦年眨了眨眼睛，泛起的水光浸润过干涩的眼眸，眼前的景象才豁然明朗。
半晌，易弦年才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带着错愕。
“怎么……又回来了？”
赫然是白日里的宅院。
这宅院白日里已然十分幽深，半夜更是浓郁得像墨一般散不开。
乍一看庞然大物，还真是叫人心惊。
林跃笙仰头，被宅院的屋檐切割的月光洒在她的眉尾，浸染上一层毛茸茸的光晕。在冷白的五官上，竟生成难得的柔和。
“林道白。”
林跃笙的声音被风吹得不显真实。
“他还记得我的母亲。”
“你是说你的兄长？”
易弦年脱口而出。
林跃笙却突然低头，轻轻笑了出声。
她伸手将易弦年扯到台阶上坐下。
春夜的暖风拂到脸上，一派温和，吹得林跃笙的面上多了些浅浅的笑意。
“我同他对了暗号，约在老地方见面，陪我等一下吧。”
易弦年懵懂着点了点头，随后又听见林跃笙叹了口气。
“林道白，是我母亲为他取的名字。他是我母亲照管的第一个孩子。”
紧接着，易弦年从林跃笙的口中，听到了林跃笙和林道白在天傀宗的这些年。
“我一直将他视作我的亲生兄长。那时母亲白日里要去宗门干活讨生计，陪着我的一直都是林道白。幸亏有他，让我没有一直沉浸在被父亲抛弃的痛苦里，郁郁寡欢。”
“直到后来他天赋异禀被选中，修习傀儡操纵之术，被选中的孩子要日夜统一进行封闭训练。我那时年纪太小，容易钻牛角尖，我认为他背叛了我。明明我们都说好的，要一起去修习剑道。便一眼也不肯去瞧他，而他大概也是觉得对我有愧，一直没敢来见我。”
“这么些年……”林跃笙的手肘搭载膝盖上，手指摩挲着。
“这么些年也就真没怎么见过面，可能也难免变得生疏吧。”
林跃笙说完，出神地望着地上的摇晃的野草，深深吸了一口气。
“只是人各有志罢了，就像我倾心于剑道一样，那本就是是我的执念，又不是他的，没什么对错，我不应当让他事事都顺着我。”
易弦年没想到，如今自持冷静似乎什么事情都无法扰乱她分毫的林跃笙，竟还有过如此任性的一面。
“所以啊，他不可能不记得我母亲的。”
林跃笙又笑了，眼里闪过亮光：“好吧，等待会儿见到他，一定要让他明日给我去买红豆奶糕。”
易弦年张了张嘴，他想说些什么，却感觉好像说什么都不太合适，于是选择沉默，做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没事，想说什么就说吧。是我对亲近的人太过于苛刻。我也是后来才明白，就像我一定要修习剑道一样，傀儡之术对于林道白来说，也是一样的，那是他的天赋，他心里有追求，想证明给自己看，我知道的，就像是我也……我也是想要证明给某个人看一样。”
“林道白已经做到了啊，你也是。”
林跃笙错愕地望向一旁，易弦年的手摸着脖颈，讪讪开口。
“因为。”易弦年眉头轻蹙，似乎是在犹豫自己该不该说，“掌门一直都以自己的女儿为骄傲。”
还没等林跃笙反应过来，易弦年又突然变得认真，彻底屏蔽掉自己方才的犹豫。
只听见他一字一顿道：“但是，如果你不想的话，还是继续恨着他吧。”
林跃笙侧身盯着易弦年看了许久，半晌才收回视线，目光随意飘过摇曳的树枝，语气淡淡。
“我还以为你来替你们掌门说好话的。”
易弦年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你的执念值得一个肯定的消息，不管哪个消息是谁带来的。”
易弦年顺着林跃笙的目光望去，那枝干冲他挥了挥手。
“我从来不做替人劝解的事情，所有的心思，都应该交由当事人去说明白，交给旁人是没用。因为你并不会因此得到任何慰藉，所以就算是掌门，只是在我们面前说有什么用呢？”
易弦年突然笑了：“说得难听一些，就是作秀啊。有的时候，人就应该只相信自己能够听到的，不是吗？”
林跃笙飞速地眨了眨眼睛，撇过脑袋，叫人看不见。
温馨的气氛无端开始蔓延，温馨到易弦年又开始犯困。
等林跃笙察觉到异样时，易弦年歪着脑袋早已昏昏欲睡。
林跃笙刚想将人喊起来，却动了动耳朵，清晰地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一顿一顿、沉重着，缓缓逼近。生出骇人的意味。
第47章 傀儡尸体
易弦年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只感觉自己正在被人拽着狂奔，视野中的事物都在急遽倒退。
妈呀。
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哉。
几乎是瞬间，易弦年的眼中无可避免地漫上惊惧，下意识挣扎一下。
“别说话，跟我走！”
林跃笙轻声快速道。
易弦年惊魂未定，下意识往后一看，只见黑黝黝的一列庞然大物，正一顿一顿地，在他们身后，循规蹈矩地逼近着。
“什么情况！”
“天傀宗每夜都会有傀儡进行巡逻。快走！要是被他们发现了，不消半刻，消息就会传到宗主的耳朵里。”
“那为什么昨晚没有！”
“因为我那地儿太偏了巡逻巡不到。”
林跃笙带着易弦年七拐八拐，终于来到了自己居住的院子。
两人连门都没来得及关。
没等林跃笙客气，易弦年直奔树下摇摇晃晃的木椅上奔去，手肘撑在膝盖上，垂着脑袋平复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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