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跟我一起睡吧。”
兰一白沉静半晌：“你希望我睡着？”
“我……我一个人睡害怕。”
易弦年听见兰一白起身了，窸窸窣窣的一阵衣料摩挲的声音，易弦年闭上眼睛，紧张地吞咽了下空气，喉咙滚动。
他向里挪了挪，而后就感受到兰一白温烫的体温似有若无贴了过来。
兰一白轻轻叹了口气：“睡吧。”
易弦年“嗯”了一声，顺势转身朝向里面，借着往上盖被子的动作，将那个纸团打开。
其上是洋洋洒洒的笔触。
【丑时，出门见。】
……
易弦年数着时辰，硬生生捱着不断侵蚀的困意，等身边人的气息逐渐平稳，才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从床里面爬出去。
一出门，就看见不远处的八角门边，在月光晕染中拓印下一抹身量高挑的剪影。
“跟我来。”林跃笙走近，低声说。
-
林跃笙在前走得快，衣袍迅速随着动作飘起弧度。
夜晚看不清晰，易弦年紧跟在林跃笙身后七拐八拐，走出招待客人的外间，穿过阔一些的小路，又钻进一条极其隐秘的小道。
直到树木都变得稀疏，羊肠小道的尽头，两人来到一间极其普通，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破败的小院。
“这里是……？”
林跃笙推开院门，回头看了一眼，往前几步走到院里的榕树下。
“天傀宗后门，鲜少有人知道，也是我和母亲一直以来居住的地方。”
易弦年顺手带上门。
林跃笙点头，示意他随意坐。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吗？”
易弦年看着地上无风自摇晃的木头椅子，选择站着，茫然地摇了摇头。
林跃笙笑：“因为别人我信不过。”
易弦年登时热泪盈眶。
可是……可是他啥都干不了啊。
看着眼前人眼底又翻起几不可查的忧虑，林跃笙了然，淡淡开口。
“你不要有太大的压力，我说过的，这些本就不是你的职责”
这样心软，很容易被有心之人利用啊……
林跃笙叹了口气，难免浮现起怜惜的神色。
“接下来我要说我的猜测，你不要惊讶。”
林跃笙语气转而变得严肃。
“我怀疑，有人趁着我不在，将我母亲的存在抹去了。”
易弦年眼神清澈：这么突然？
“为什么？”
林跃笙娓娓道来。
林秀荣，林跃笙的母亲，是天傀宗上一届最具天赋的弟子，在傀儡操纵之术方面运用自如，技艺颇为灵巧。
独一无二的拔尖水平。
上一任宗主的得意门生，也是期望最大的宗主继承人。
直到林秀荣决定跟随左风华去仁清宗。
天傀宗弟子内部大致有三种门类。
傀儡锻造、傀儡操纵及平常的修行。
天傀宗对看家本领的傀儡术法看管极严，即有规定，宗门内选择普通修炼的弟子，不可探听任何傀儡之术相关，就连锻造和学习操纵的场地也是严加看宽。
以至于老宗主将人放走时，便是再三让林秀荣切不可传出分毫，废了好大的劲。
直到林秀荣领着林跃笙回来。此刻的老宗主早已退位，掌权的成了林秀荣的师兄。
若不是林秀荣出走，是轮不上他的。
宗门会不定期从外领回一批孩子，有灵气的学习操纵之术，剩下的则被分到傀儡锻造的行列。
“我母亲便负责这些孩子的日常生活。”
林跃笙说这话时隐约流落出的是不甘。
天才坠落大材小用啊。
易弦年表示理解。
可……
“这是你的猜测，不是吗？”
太惊世骇俗了。
易弦年仍旧不敢置信。这等严肃的权力斗争，还能叫他恰好碰上不成？
“兴许是那守门弟子记错了。”易弦年宽慰道，“我看他刚来，记性也不是很好的样子。”
“不。”林跃笙笃定，一字一顿道，“因为名录上，我的名字旁边，原先写着我母亲的名字的地方，空了。”
易弦年的神色蓦然变得严肃。
“所以你只叫了我。”
因为说到底，他们一行中有兰一白这等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有永宁国的九皇子，又不是只有他和林泗玉……主要还是他，这样的无名小卒。
身份摆在那儿，代表着仁清宗，是不能轻举妄动的。
林跃笙眯起眼睛咬牙道：“是，他连兰仙君拜访都不肯见，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你有什么打算？”
易弦年能够共感林跃笙的心慌，盯着林跃笙，认真道。
林跃笙一改往日的平静，几乎拔腿就要往外走：“当然是今夜杀过去。”
“等等！”
易弦年连忙制止，迟疑道：“只有你和我吗？”
林跃笙诡异地沉默了，她上下打量着将易弦年看了一圈，看得易弦年更加怀疑自己，松开手，讪讪开口。
“我知道我没什么实力，但是我会努力……”
“不是，我没有这么想。”林跃笙飞速反驳，随后郑重道。
“没有你，是我。”
似乎是有些底气不足，林跃笙不自在地看向旁处。
“……我只是缺一个能够帮忙放哨的。”
-
两人最终还是没能去成，林跃笙明显在气头上，这时做的决定是做不得数的，也无法思虑得周全。
易弦年再三劝解，说就算看着左掌门的面子，你母亲也会是安全的。至于旁的猜测，可以等见过宗主，或仔细搜查打听后再从长计议。
方才林跃笙的一番言论着实给易弦年带来了不小的冲击。
林跃笙没说特意强调，但易弦年能听得清这母女在此地的艰难，一路想着，难免泛起复杂的情绪。
易弦年心绪重重地推开门，抬眼却和床榻边坐着的兰一白对了个正着。
易弦年小声惊呼：“师尊，你怎么醒了？我……我刚刚是去……”
空气凝结了。
易弦年僵在门口，大脑宕机说不出后续，只感到忐忑不已，门都忘了关。
兰一白不发一言，缓缓走近。
而后伸出双手，搭在易弦年的腰后，轻轻将人搂住。
也是，已经是三更半夜了。
易弦年劫后余生，迟来的疲倦紧张涌上来，铺天盖地将他侵蚀。
兰一白的怀抱好似有魔力一般，又也许是一晚上大起大落，现下终于回到了避风港里，心态已经完全放松。
他卸了力气，一头扎进兰一白的怀里，迷迷糊糊地往兰一白的胸膛处拱了拱。
兰一白垂眸看着，伸手将门关上，而后手使了力气。
易弦年只感觉一阵腾空，再回神，双手已然环挂在兰一白的脖颈处。
兰一白的步伐极稳，走到床边，弯腰想将人放下，没成想易弦年却挂着不松手。
“师尊……”
怀里的少年收紧胳膊，小声呢喃着。
兰一白不知道在想什么，又直起腰来，将人颠了颠，抱得更紧了些。
易弦年此刻的意识已经有些克制不住的模糊了，眼皮沉重睁不开，可方才和林跃笙谈多了，热乎劲儿还没过去，心绪也躁动不安着。
易弦年此刻的蠢蠢欲动，终于艰难冲破疲惫。
“好难啊师尊，原来大家活着都不容易。”
“师尊从自东州回来后，就对我冷淡了许多呢……”
少年沉沉地呢喃着，嘴角却难过地垂下。
“师尊，我刚来这里的时候，是……几岁来着？十五六？我好害怕啊，好害怕原来的结局，好怕死，我只想离师尊远远的。可是师尊待我真的好好，就算是在从前的世界里，也没人这么对过我……”
“可是从东州回来后，师尊就变得冷冰冰的，我想是不是我占了别人的位置，上天只不过是把原本不属于我的东西收走了而已。可是这几天，我看着晚上的师尊，好像又回到了当时……师叔说是心魔，怪不得有些痴痴傻傻的，嘿嘿。”
“喜欢。”
易弦年是笑的，笑着唇色红润，泛起水光。
兰一白垂眸静静听着，眼睫颤抖。
“可是我舍不得啊……”易弦年的呢喃带着细细的哭腔，“师尊我舍不得你……”
“不讲那些不开心的，如今已经是我偷来的日子了。”
易弦年摇摇晃晃地抬起手，急着想要碰到什么。
不听使唤的，兰一白低头，僵硬地蹭过去。
掌心如愿以偿落在温暖的皮肉上，易弦年心满意足地捏了捏。
兰一白顺着易弦年轻飘飘的牵扯力，将头埋得深了些。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到兰一白可以感受到易弦年撩拨着的不稳气息，近到近无可近。
易弦年捧着兰一白的脸，微微扬起头，轻轻的，将嘴唇贴到兰一白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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