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
陈洱落是真的考虑进去了。
他不由自主抱起双臂，手指骨节蜷起，抵在下巴处，作的是认真思考的模样。
半晌，陈洱落犹疑开口：“那你……能把他复活吗？”
江伞离挑眉。
他果然没有看错，在某种程度上，他们几个，骨子里都是一样的人。
这样卑劣的他们，才能一起做成事情。
易弦年是不行的。
他太干净太纯粹，他就应该永远无所畏惧地活在阳光下，到头来还以为自己才是给师弟们遮风挡雨的那棵大树。
虽然不想承认，但确实是……被他们的好师尊养得太好了。
想到此处，江伞离只觉得牙根泛痒，眼睫颤抖。席卷起的酸涩滋味简直要醋酸掉他的牙齿，禁不住将牙齿磕在唇上，以缓解不甘蔓延。
怎么就不能是他呢？
兰一白……只不过比他们幸运，沾了年长的光，得到了易弦年全心全意的信赖和托付。
若当年捡到师兄的是他。
那他便是也能日日抚摸到师兄的长发，借着编发的由头挑起亲吻发尾，同他合榻而眠，感受着他在自己的怀里逐渐抽条长成，见证师兄因为遗精而惊慌失措，让他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水盈盈地望着他，小声惊呼问自己是不是生病了，他再温声告诉他，没关系的，你没有生病，只是正常的生理现象，然后……
然后他会亲手解开他的衣衫，颤抖着将手烙印到师兄细腻的肌肤，缓缓滑移向下，低头轻啄他的额头以作安抚，再轻声哄着说——别怕，我会帮你的……
江伞离的眸色逐渐幽深。
他不想被当成小孩子的。
不过很遗憾的是……
江伞离真情实感地叹了口气。
“不能。”
所以他能够提出来的，就是不容置喙的最优解。
角色倒转，这下换成一向莽撞的陈洱落开始犹豫。
江伞离心念一动，转圜悠悠开口。他决定推一把陈洱落。
“你这几日装病闭门不出，更是特意躲着大师兄，许多消息应当是错过了的。不想想为何大师兄不像从前那样去寻过你。”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若是我不叫你出来，怕不是要参加大师兄和掌门女儿的成亲大典了。”
江伞离毫不留情地甩下这句话。
给他添柴加火，致命一击。
果不其然，陈洱落暴起：“凭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可能你人缘不好吧。”江伞离慢悠悠说。
“我要找他算账！”
“算什么账。”
江伞离无语中夹杂着一丝嫌弃。
他随口一说，还真有人能信。
江伞离收回刚刚的那句话，他真是猪油蒙了心了，才觉得陈洱落跟他一样有脑子。
“你急什么？”
陈洱落急得磕巴，直往前冲：“那是因为……因为他娶了掌门的女儿，那这身份岂不是就更加坐实了？而且……他们才认识多久？”
“你去找他？可别找错了地方。这几日，大概是在师尊房内歇着。”
陈洱落愕然停步：“你怎么知道？”
他当然知道，江伞离眸色晦暗不明。纵使易弦年刻意想瞒着他，每夜隐去了脚步声，他也会知道。
因为他的一颗心，全须全尾地，悉数挂在大师兄的身上，
只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他要瞒着自己。
是怕让自己感到不快？
那是不是就说明，他在乎自己的感受。
易弦年是一本摊开的书，心里想的什么根本就藏不住。他似乎一直都以为自己在意的另有他人，还对自己愧疚得很，但是他巴不得自己的世界里只有大师兄。
大师兄只对师尊是全心全意的信赖。但是没关系，他如今年纪也不小了。
“江伞离你怎么又不说话，装什么深沉啊，你们读书的都这样吗？行我知道了，我没意见，但是你至少告诉我，这法子可靠吗？”
“还不知道，毕竟不是谁都能有这样的条件，能够进出皇宫来去自由的。”
“总要有人试试的……”
……
“大师兄若是知道，该骂你们狼心狗肺了。”
一道脆生生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两人絮絮不断的轻声密谋。
“不，也不对，大师兄只会责怪自己，怪自己没把自己的好师弟们教好。”
一高挑少年从旁突然跳出，笑出虎牙，赫然是平日里以小孩姿态现身的林泗玉。
陈洱落瞧见冷哼：“呦，终于不肯当小孩子了。”
林泗玉笑眯眯地叹气：“是啊，太憋屈了。可是谁让大师兄喜欢玉儿的小孩模样呢，唉，真没办法，能让大师兄喜欢，也是一种压力啊。”
陈洱落攥紧拳头，最终忍了下来。不想搭理小屁孩，生怕降低了自己的身价。
“不过……听起来很有趣，我也想要参加。在青崖洞待着没意思透了，大师兄总说我年纪小不让我下山，真没劲，我还得乖乖的，不然他就不会陪我玩儿了。”
林泗玉眨了眨眼：“三师兄，这样的话，是不是大师兄就有更多的时间了？”
江伞离点头笑：“是啊，小玉真聪明。”
“可是你们为何不直接开口问大师兄呀？他总会满足我们的，不是吗？”
陈洱落不屑：“这还用说？掌门和师尊的决定绝对不会轻易更改，就算是让给我们又怎么样？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江伞离默然，不置可否。
他不相信。人心隔肚皮，他不相信人在某段时间的一面之辞，就算大师兄如今不想要又怎样，就难保他不会变吗。
若是直接开口要，易弦年真的就能拱手让出吗？
再退一万步讲，就算同意了，那也是消耗二人之间的情分。
江伞离弯腰俯下身，亲昵地摸了摸林泗玉的脑袋。少年眼珠子黝黑，懵懂无知，泛起天真的残忍。
江伞离怜爱道：“你还不懂，在那个位置上，已经由不得师兄们的意见了。”
“所以我们一起帮帮大师兄，好不好？”
“嗯！”
林泗玉眼睛亮得吓人，跃动着兴奋。
-
易弦年这几日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掌门那边抱歉地说女儿给他添麻烦了，大发慈悲让他修整几日不必上早课。他想找江伞离讲清楚，自己没有瞒着他，只是江伞离也躲着自己。
易弦年糟心得很，暗自想不知道是不是掌门瞎了眼，自己明明连师弟都管不着了，还能管整个宗门不成？
为什么不能设置一个岗位，专门看着兰一白呢？
这样掌门谁爱当谁当呗，职责划分清晰各司其职的。
反正只要日日看着师尊就好，就好像是道侣一般哈哈……不对。
想什么呢？
易弦年原本是应该难得清净，只是每夜被“兰一白”黏着，无可奈何还要避着师弟们。
像是……偷情。
易弦年忍无可忍，决定去骚扰钱文镜，催他赶紧想出一个解决之法，以及……
“师叔，师尊这样真的是正常的吗？”
结果通通被钱文镜搪塞了过去。
“哎呀，三岁小孩做什么都很正常，你就多包容你师尊一下，如今也是到你反哺的时候了。你想想你师尊，含辛茹苦把你抚养长大，你小时候也总闹着你师尊要一起睡觉啊。你就辛苦一些，他就爱黏着你，我们有什么法子不成？”
“我……”
“还有，心魔哪是这么简单就能炼化的？掌门也说了，他一把老骨头还能撑一撑，你就先和你师尊善良的小心魔磨合一段时间。我们真的在努力了。”
好一个已读不回。
易弦年实在遭不住了，艰难启齿：“他……老爱亲人是什么毛病？”
钱文镜：“？”
“只说还好有你。”
钱文镜眼里的劫后余生不似作假。
易弦年发出无声的质问。
钱文镜抬头看天。
“不要着急，我们始终和你站在一起，你就看着你师尊。”
“你真的有在研究吗？”
易弦年狐疑地往后钱文镜身后的书房瞧了一眼，试图找出一丝苦读的痕迹。
“那是自然。”钱文镜坦荡。
易弦年苦恼：“可他这样，也不是办法，总不能时刻黏在一起吧？”
钱文镜懒懒地直起上半身，从衣袖掏出一个玉佩。
“给你，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压制他的衍生出的神魂。对没错，就是仿照你身上那一枚做的，你若是不想让他出现，便想办法叫你师尊一直拴着，有压制作用。”
易弦年接过，细细地摩挲着，被沁润的凉意刺痛。
他缓缓张口：“我一直没问的是，他会消失吗？”
“会消失吗？”钱文镜沉思，“我们当然希望他消失，不是吗？但这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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