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罢。”兰一白轻声说，“过几日收徒大典，你要出席。”
收徒？
易弦年警铃大作，双手从被子里钻出来，捏紧被角往下扯，冒出脑袋。
“师尊，您有收徒的意愿吗？”
被易弦年琥珀色的眼睛紧张地注视着，兰一白摇了摇头。
易弦年暂且松了一口气。
“师尊，您也睡。”
被易弦年扯住胳膊拉进被窝的那一刻，兰一白不由得僵硬。果然，每每再来一次，他还是无法快速适应。
纵然是前世，他也许久没和易弦年有过如此亲密的瞬间。
易弦年睡得很快，并且滚进了他的怀里。兰一白垂眸，不知所措的手最终落在少年背上。
凑近听着眼前人惴惴不安的呢喃，兰一白笨拙地拍了拍。
果然还是个孩子。
兰一白想。
罢了，那我便好生教养你。易弦年，不要让我失望。
切莫再走歪门邪道。
-
这几日仁清宗难得的沸反盈天，进行了好几日的新弟子试炼，已经筛选完毕，只剩最后这天的收徒大典。
新弟子穿好新发的宗门弟子服，由老弟子带进入场，等待大典开启的时间。
“仁清宗大师兄对自家师尊痴缠已久，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你没听说过？”
外门弟子李三随手领了个路边迷路的新弟子，热心肠将人领往场地。
史福禄摇了摇头。
他是他们村里唯一一个有仙缘的人，过五关斩六将，终于留在了仁清宗。
原本家里人都想让他往别的门派去，毕竟仁清宗实在凋零，但架不住史福禄自小听着兰仙君的英勇事迹，实在心生向往。
“那便让我将与你听。”
莫名的责任感驱使着李三：这是他这个做师兄的职责之内，应当的。
只见李三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扇子，“啪”一下打开，摆足了架势。
“只是兰仙君何许人也，高岭之花不染尘埃，说一不二的大家长，一看就是封建得很，又怎么能容许呢？大师兄深谙兰仙君脾性，于是便将这份爱意暗藏于心，隐忍这些年……”
说书一般抑扬顿挫，史福禄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等等。”史福禄察觉不对，“不是说来兰仙君向来不管事吗？”
“这你都知道？”
史福禄不好意思：“我对兰仙君，很是敬仰。”
李三闻言先是点头表示赞同，敬仰他们兰仙君的一抓一大把，那很正常，而后啧了一声。
“这不重要。你好好听。”
李三清了清嗓子：“你可知道这二人……”
史福禄连忙摇头。
李三笑意更深：“大师兄年幼时曾偷拿兰仙君的贴身衣物，被仙君抓了个正着，直接丢到思过崖……”
“不过那都是做做样子，可是兰仙君对这个大徒弟又是真的宠溺……”
宗门秘闻，一波三折。
这在外头可是千载难逢也没有的机会。
史福禄嘴上没说，只是动作相当诚实，凑上前去，还欲听更多。
却见李三唰一下收起扇子，笑眯了眼睛：“大师兄！大师兄好~”
方才还是油滑的说书语调，怎么莫名变得轻浮浪荡起来了？
像调戏。
史福禄摸不着头脑。
不对。
他方才说什么？大师兄？！
史福禄猝然低下头，独自感受着背后说人是非被抓包的窘迫。
“好。”
声音自头顶传来，如沐春风，新弟子没忍住抬头。
一位芝兰玉树的少年撞入眼帘，目光垂向他，勾了勾嘴角。
“近日食堂饭菜可还好？陈师叔知道你们嫌弃他的西红柿炒鸡蛋，还伤心了好一阵。”
李三黏黏糊糊地凑了上去：“大师兄真好，还记得师弟随口说过的话，我会去和陈师叔……”
“欸，回神了。”
直到被扇子敲了脑袋，史福禄也不恼。
“这便是我们的大师兄？看样子年纪颇小，脾气倒是甚好……似乎比师兄你还要小一些。”
叫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
易弦年缓步走在小道上，发带随手一扎随风飘扬，拂到耳后触感轻柔。
他算是知道那点儿腌臜事都是谁抖出来的了。
防火防盗防师弟，李三肯定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人真是不能行差踏错。
稍有差池就能把人钉死在耻辱柱。
易弦年忍不住叹气：原主啊，你害我匪浅……
只能说兰一白不愧是万人迷主角，是是非非缠身很正常，只是连带着他也要藏在花边新闻的边角料里。
是有点羞人……
又想起方才李三提及起兰一白的内容。
见四下无人，易弦年撇了撇嘴，在大师兄温和的壳子里偶然挣脱出十几岁少年的小情绪。
他不太乐意旁人说兰一白的半分不是。
兰一白哪里不管事了？难道不是将他们四个教养得极好吗？
还有，哪能叫封建呢？学生爱上老师简直是鬼故事。
师尊当年做得对。
易弦年从后门登上练武堂高台，便见到底下乌泱泱的一群人，正在慢慢往中央汇入。
还未来得及观赏这一盛况，易弦年只感觉肩膀被人从背后拍了拍，回头看，左风华笑眯眯站在背后。
……
左风华起了个大早，将平日里最得体的衣服一层层穿上，拿来撑场面。
许久没在仁清宗见到过这许多人了。
兰一白的现身似乎是一种讯号。
闭关许久的兰仙君是否动了收徒的念头，所以才在东州秘境搜罗人才，就算没有，肯出面授课几门也是极好的。
左风华一大早站在高台，看着底下逐渐盈满的人群。
苦尽甘来，苦尽甘来。
左风华热泪盈眶。
连带着元气大伤，一直在休养生息的仁清宗，也开始重新步入众人视野。
说起来他们门内的人，也就原有的姜云霆，除却钱文镜——是从外面来的，为着人情才留下的，否则他们偌大的门派，连个丹修也没有。
其他便是从外面找的散修，最多的也撑不过一年。
是该好好盘算。
这些时日左风华忙着操持各项新弟子选拔环节，按理说应该是有门派大师兄进行辅助。
不过都是些累人的活计，想当年他跟着师尊的时候，每逢新弟子大选都要累晕半条命。
命，易弦年这小子有一个好师尊。
思想转到正事上，左风华瞧着底下缓缓走来的年轻人，心情愉悦。
他单独将易弦年早些叫来，还特意嘱咐兰一白不必跟从。
左风华将大师侄叫进屋内，满面春风。
第32章 剑指高位
易弦年浅淡的笑容逐渐僵硬在脸上。
什么叫让他继承宗门，什么叫从今日开始会慢慢传到他的手上，什么叫不用太过担心以后可以多倚仗你的师尊……易弦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竟平白觉得，好像通俗小说里的托孤场景。
左风华很快察觉到易弦年的沉默，然而他似乎是将这种僵硬理解为骤然被喜悦砸中的胆怯，他颇为理解地拍了拍易弦年的肩膀，声音放缓，一片曙光般的光荣前景在他的嘴中徐徐展开。
“不行。”易弦年脱口而出。
左风华畅想的宏图伟业戛然而止：？
“你师尊没跟你说吗？”
易弦年抬眼诧异：“说什么？”
“……没什么。”左风华轻咳两声，不自在道。
易弦年沉默半晌，垂眸思量着。
对于左风华的意思，他听得明白，只不过——这和原来的剧情不一样啊……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易弦年抿了抿嘴唇，暗自思忖着，莫不是他这些年的选择做错了，左风华到底看上了他哪一点？
易弦年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左风华。
左风华和兰一白暗地里是如何商量的？易弦年这些年在大师兄的位置上如履薄冰，而今绞尽脑汁，却也想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勤奋修炼纯粹是为自保，最多……最多想给师弟们树立个勤勤恳恳老实本分的榜样。
但是根本没改变骨子里依旧是个废柴的事实啊。
内心的绝望潮涌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完了，矫枉过正了。
易弦年敛目后退半步：“掌门，弟子的天赋是师尊门下最差的，您大概对弟子有些误解，高看弟子了。”
“弟子，难堪重任。”
然而面对易弦年的回绝，左风华也并无太多强势的逼迫，他轻轻叹了口气，在易弦年肩上拍了拍。
“别着急回绝我，你再考虑考虑吧，此事容后再议。”
易弦年偏过脑袋，看了眼肩膀，目光呆愣，渐渐泛起微微的迷惑，而后抬眼看向左风华，藏着探究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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