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_苏爻爻【完结】(170)

  一个身影闪进门内,四下张望一圈,确认无人后,又从门后探出脑袋,朝外招了招手。

  月色映出一张少年面孔,这个在此地鬼鬼祟祟、形同做贼的不是别人,正是厉无赦的外孙——纪乘风。

  顺着纪乘风招手的方向望去,一个身着黑衣斗篷的人影走了进来。斗篷宽大,风帽将他大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分明。

  四下寂静,二人疾步行至书房外。书房内烛火摇曳,透出微光。

  纪乘风正要推门,黑衣斗篷一把拉住他,声音压得极低:“厉大人知道我要来?”

  见纪乘风摇头,黑衣斗篷又问:“那他为何这么晚还没睡?”

  纪乘风答:“外祖向来如此。”

  黑衣斗篷半响没动,接着松开手,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纪乘风开门。

  纪乘风将门推开,出乎意料的,书房里竟空无一人。

  他入内,绕着书房转了一圈,摸着下巴喃喃道:“不应该,往日这个时候,外祖都该在这儿才是……”

  正奇怪怎么无人应他,一回头,双眼骤然瞪圆。

  他没找到的外祖,此刻正站在门边,手中拿着一柄长剑,稳稳地抵在黑衣斗篷的肩头。

  “外祖,他是——”

  没等他说完,厉无赦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出去!”

  纪乘风心急如焚,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黑衣斗篷不愿让他为难,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眼见厉无赦脸色越来越难看,纪乘风只得先退了出去。

  房门合拢,屋内只剩下二人。

  厉无赦道:“王爷真是好雅兴,明日就是和太后约定的时间,居然还有心思来夜探我尚书府。”

  黑衣斗篷转过身,摘下风帽,沈衍的面容沐在光中,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厉大人真不愧是刑部尚书,连本王的脸都未瞧见,便知道是本王。”

  厉无赦望着沈衍,语调冷淡:“风儿虽然年少,却不是不知深浅之人,能让他在如此深夜偷偷带进府里来的,除了王爷,老朽也不想出别人了。”

  闻言,沈衍后退半步,郑重施礼:“深夜让乘风带我进府,实属无奈,还请尚书大人谅解。”

  那柄长剑依然纹丝不动地抵在沈衍颈边,厉无赦盯着沈衍,一言不发。

  厉无赦当了这么多年的刑部尚书,审过的犯人不知凡几。据说那些犯人最怕的,便是他这双眼睛——像某种野兽,看人时带着锐光,仿佛能把人一寸寸穿透。

  沈衍不避不让,就那么站着,任他审视。

  烛火在厉无赦那双浑浊而锐利的眼中跳动,仿佛他正借着这微光,在沈衍脸上寻找一条可以切入的裂缝。

  半晌,厉无赦手腕一翻,剑锋偏转,“铮”的一声插回鞘中。

  他将剑收回,负手走到书案后坐下,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盏,浅啜一口:“说说吧,王爷想做什么,又想从我这儿知道什么。”

  沈衍轻笑:“厉大人快人快语,我也不拐弯抹角了,我要知道当年孩童失踪案的一切。”

  厉无赦放下茶盏,定定地看着沈衍:“王爷不是已经全都知晓了吗?又何须来问我?”

  “可我知道的还不够多。”沈衍道,“我要知道,尚书大人究竟为什么要在那个关押孩子的道观里大开杀戒?为什么连审也不审就杀了那些炼丹的道士?又为什么要替景元帝掩盖他的罪行?”

  厉无赦眼中的锐光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个背负了太久的包袱终于被人戳破,打开一看,里面除了累累白骨,还有的东西连他自己也认不清了。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在我回答王爷的问题之前,还请王爷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厉大人请说。”

  “谢相……究竟是不是无生教的首领?”

  谢隐山和谢文渊都被称之为“谢相”,可沈衍还是明白厉无赦是在说谁,这世上,会让人这样提起的“谢相”,只有谢隐山。

  书房里一片死寂,沈衍脑中掠过许多答案,叹了口气,他终究还是选择了那个唯一的答案:“是。”

  闻言,厉无赦长舒一口气,抬起头,大笑三声,只是那笑却听起来莫名悲痛,沈衍听到他略微有些颤抖的声音:“知我罪我,在所不计……原来是这个意思。”

  蓦的,厉无赦止住笑,看着沈衍:“坐吧,我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

  沈衍在他对面坐下,烛台火光映照着厉无赦的半张脸,他布满皱纹的脸一半在明处,一半在暗处,明暗交界处的那道轮廓异常清晰。

  “比起景桓帝,我陪景元帝的时间其实更长一些。从某种意义上,景元帝是我看着长大的,也看着他,从一个英明神武的帝王变成了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其实在我查到那个道观之前,就隐约有了猜测。可我不愿相信,直到踏进了那座道观,我才确定,这一切真的都是景元帝在幕后指使。”

  沈衍道:“所以你在道观里大开杀戒,你不敢审,你怕那些道士供出景元帝。”

  厉无赦闭上双眼,默认了。

  至于他为什么要帮景元帝掩盖罪行,已不必他再开口,沈衍也明白了。

  原因太多了:他的骨子里的“忠君爱国”让他没法这么做;他断过那么多的案,却不知道该如何去审判一个皇帝;他不想对他的“君”动手……

  厉无赦是个清官,也是个好官,可让他去处决皇帝,太难了。

  “沈衍此来,还想向厉大人讨一个东西。”

  “什么?”

  “一个给了我,厉大人从此以后,能安心入眠的东西。”

  第153章 天子之罪

  二月初十,沈衍和太后约定的最后一日。

  这几日,跪在皇宫外的百姓越来越多,从宫门口一直延伸到朱雀大街的尽头。

  宁良不知是得了谁的授意,竟也不管,既不驱赶,也不问话,任由他们那样跪着。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起了头,这群百姓竟开始嚷嚷着要见永宁王,说永宁王亲口许诺,今日定会给天下一个交代。

  按理说,不管沈衍说了什么,绛霄殿里发生的事不该传的这样快。

  可事实就是,沈衍承诺的当日,消息便已传遍整个京城。

  所有人都在等,等沈衍会给出一个怎样的交代。

  午时三刻,宫墙之外是乌泱泱的百姓,宫墙之内是垂手肃立的百官。

  日头最盛之际,沈衍终于到了。

  他正要登上城楼,身后传来整齐划一的行礼声:“恭请太后圣安。”

  沈衍脚步一顿,转过身去。

  太后的銮驾正缓缓落定,十六名内侍抬的凤辇落地无声,金凤衔珠的帷幔半卷,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面容。

  太后由宫女扶着走下凤辇,来到沈衍面前:“衍儿这是要登城楼?”

  沈衍微微躬身:“回皇祖母,孙儿答应过皇祖母,今日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城楼之上,看得清宫墙内外,也说得清是非曲直。”

  太后的嘴角微微扬起:“好,哀家今日就陪你登这城楼,看你如何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沈衍略退半步:“皇祖母请。”

  宫墙之外,百姓望见城楼上人影晃动,顿时骚动起来。

  太后在城楼正中的位置落了座,身后的宫女无声地撑起华盖,替她挡去正午的烈阳。

  沈衍立于她的几步之外,目光越过城墙,投向底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潮。

  “诸位,我乃永宁王沈衍。近日京中关于先帝的流言颇多,今日,本王便在此,给诸位一个交代。”

  随着沈衍的话音落下,城楼之下渐渐安静,无数张面孔仰望着他。沈衍看见那些眼神里有愤怒,有麻木,但最多的,是怀疑。

  不仅仅是怀疑沈衍,而是怀疑这个带给他们太多伤痛的王朝。

  沈衍开口,他的声音沉缓而清晰:“建元十三年,景桢帝逝世。三十三岁的景元帝继位,改年号为顺德。顺德二十年,景元帝驾崩,享年五十三岁。他在位期间勤政爱民,励精图治,力排众议重用了当时出身寒门的谢隐山,这才有了‘天下第一贤相’的传奇,才有了百姓口中代代相传的‘布衣宰相’。”

  沈衍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这样一个人,怎么会重用无生教?怎么丧心病狂到去拿幼童炼丹?怎么会为了长生,做出如此灭绝人性之事?”

  城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怔怔地望着沈衍,似乎被他的话打动了。

  华盖阴影处,太后正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幕。听着沈衍的慷慨激昂,听着沈衍字字句句都在替景元帝辩驳,她的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轻蔑笑容。

  沈衍说的,正是她想要的。

  只要沈衍开口替景元帝掩盖真相,那他就已经入了套。太后正要起身,沈衍的话锋却忽然变了:“诸位以为,本王会这样解释,对吧?”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强强 追妻火葬场  相爱相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