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_苏爻爻【完结】(157)

  离景桓帝最近的一个太医浑身一抖,跪倒在地:“陛下,王爷的病是失魂症,此症极为罕见。臣等只在医书上见过,从未在现实中遇到过……实在是……不知如何下手啊。”

  景桓帝一脚踹到他:“给朕治!治不好你们统统陪葬!”

  众太医面面相觑,面色惨白。

  一个年长些的太医咬了咬牙,正要施针,陈锦匆匆而入:“陛下,王爷的侍卫带着一个名叫陆无病的大夫候在宫外,说此人可以治王爷。”

  “民间的大夫?”

  陈锦低头:“是。”

  景桓帝眉头紧锁,没有表态,目光在沈衍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

  卢慵站起身,快步来到景桓帝面前跪下:“陛下,臣曾听过陆无病的大名。他虽身在民间,却专研疑难杂症,在京城一带颇有几分名气。想来王爷之前犯病,也是找他看的。”

  闻言,景桓帝颔首:“把人带进来。”

  片刻之后,陈锦领着陆无病走入殿内,他在殿中央站定,躬身行礼:“草民参见陛下。”

  景桓帝打量着他:“你就是陆无病?”

  陆无病眼帘微垂:“是。”

  “你能将永宁治好?”

  陆无病不卑不亢:“不能。”

  景桓帝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放肆!”

  陆无病单膝跪地,面对盛怒的皇帝却并不慌张,声音依旧平稳:“陛下,草民医术浅薄,只能暂时稳住王爷的病情,无法将王爷彻底治愈。这失魂症日后说不定还会再犯,只会一次比一次更凶险,草民此前便与王爷说过,他若想好好活着,便不该以身犯险。”

  陆无病的话不知触到了哪里,景桓帝忽然沉默了,脸上浮现出一种连陈锦都没有见过的挣扎神色。

  须臾,景桓帝开口,声音沙哑:“去治。”

  陆无病再次行礼,站起身,快步走到榻前。见床榻边围着的人太多,他回过身:“陛下,殿内人太多,空气不畅,还请遣出些人。”

  众太医都惊了,陛下在此,他一个民间大夫,居然还敢发号施令?

  景桓帝却没有发作,甚至依着陆无病的话将大部分太医遣出,只留卢慵一人在内帮忙。

  他自己则转身去了正殿,面对着那张空荡荡的龙椅,一个人站在那空旷而森严的大殿中央。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的事。

  多到连他这个帝王都不敢细想,此刻安静下来,一种万蚁噬心的感觉遍布全身。

  太子逼宫,他胜了,却也输了。

  作为一个帝王,他胜了;作为一个父亲和丈夫,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可他没时间去想这些,如今北狄、南乌同时犯边,江山社稷,国祚绵延才是他需要考虑的。

  朝堂上,那些背叛他的官员不能再用,可也不能现在就杀;

  后宫里,皇后已废,六宫事务可交给魏清漓打理,魏家已经无人,日后便不会再有外戚之忧;

  储君之位空悬,他是想立沈宸霄为太子,可朝臣们不可能接受一个未满周岁的太子。

  现在唯一的能推出来的,只有沈昭翊。

  可他和沈衍一样,都在演戏。

  景桓帝的双手缓缓收紧,沈衍为了不惹自己忌惮,佯装废物,荒唐度日,沈昭翊又何尝不是?

  昨夜他在殿上使出的那套剑法,杀伐果断,招招致命,不逊于谢凛。

  是谁教他的?还有多少事,是自己不知道的?

  一个儿子,一个侄子,这么多年,他竟都没认清过。

  第141章 脱险

  陆无病的医术确实精湛,不过一个时辰,沈衍便醒了。

  殿中寂然无声,别无旁人。

  陆无病既是燕七请来的人,想来也可信任,卢慵俯下身,附在沈衍耳边,压低声音将方才之事细细说了一遍——太医们束手无策,景桓帝大发雷霆,直到燕七送人进宫,还顺带提了边境的事。

  沈衍听后,静默片刻,随即撑起身,要往正殿去。

  陆无病也没拦着,只淡淡瞥了他一眼,丢下一句话:“再多来几次,神仙也难救。”

  沈衍不是不知道,阻拦太子逼宫说不定会让他犯失魂症,可他别无选择。

  太子若登上皇位,天下难安,景桓帝或许不是一个完美的帝王,可比起太子,他心里到底还装着这个天下的。

  为名声,为万世流芳,为史笔称贤,他也不会做得太过分。

  正殿外,陈锦带着两个小太监垂手屏息地立在门边。

  看见沈衍,陈锦无声地行了个礼,随即轻轻将门推开。

  不必他多言,沈衍也明白——皇帝正在等他。

  走进殿内,景桓帝正手握军报,站在那幅巨大的堪舆图前。不知站了多久,他眼下泛着青黑,面容间竟少见地浮出一种叫做“憔悴”的东西,

  沈衍正要行礼,景桓帝已先开了口:“不必拜了。”

  沈衍便沉默的立在原地。

  “身体如何?”

  “多谢陛下关心,已然好了。”

  “失魂症……能彻底好吗?”

  沈衍略一沉吟,答得谨慎:“此病少见,所以大夫也不能确定,好在对平常生活无碍。”

  “无碍?”景桓帝终于转过头来,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昨日不就犯了。”

  沈衍低着头,眼睫微垂。昨夜之事,是绕不过去的,他拿着“山河共守”的令牌从锦中调来了兵,虽然解了太子之困,却也把自己多年苦心经营的荒唐表象撕了个干净。

  景桓帝对他的忌惮与疑心,想来又深了几分。

  他摸不准皇帝此刻在想什么,是怒,是惧,是恨,还是另有盘算?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眼下局势如此混乱,景桓帝应该暂时不会动他。

  他微微躬身,语气恭谨而克制:“昨夜情况特殊,臣日后定会更加小心谨慎。”

  景桓帝没有再说什么,将手里的军报递给他,目光重新落回到堪舆图上。

  沈衍的手微顿,最终还是接了。

  军报上的内容和卢慵所言没什么不同,但有一点很值得注意,北狄和南乌同时犯边,是否早有预谋?若是这两国已暗中达成同盟,大夏将会腹背受敌。

  “北狄和南乌的事,你怎么想?”景桓帝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异样,可沈衍却感觉到,他在担心。

  顺着景桓帝视线看过去,大夏正好夹在南乌与北狄之间,这个疆域辽阔的帝国,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强大。

  沈衍的心提起来了,对于景桓帝的问题,他不能再像以前,装作一个膏粱纨绔糊弄过去,可也不能锋芒太露。

  分寸之间,便是生死。

  他略作沉吟,开口:“北狄本已称臣纳贡,如今突然发兵,足可见其毫无信誉可言。既如此,大夏也不必再客气,定要将其打得再无还击之力才行。”

  其实这话谁都明白,景桓帝只是在等人说出来。

  “那你觉得应该派谁去?”皇帝的语气依旧平淡。

  整个朝堂上,能与北狄一战、且有胜算的,唯有一人。

  沈衍道:“谢凛。”

  景桓帝静了片刻,没有接话,继续问:“那南乌呢?”

  “臣以为,南乌或想和谈。”

  这是托词,也是实话。他始终不明白南乌究竟想要做什么,钟离玦还在大夏,南乌却突然出兵,又不攻打,只是一味施压,他们究竟在等什么?

  “那你觉得,应该派谁去和南乌交涉?”

  又是一样的问题,带着某种试探的意味。沈衍垂首敛目,随即郑重跪下:“臣愿去边疆替陛下和南乌交涉。”

  绛霄殿内很安静,景桓帝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视线沉甸甸地压在沈衍头顶:“你真的愿意去?”

  沈衍伏地叩首,额头触上冰凉的地面:“臣愿意。”

  他比谁都清楚,战场之上,九死一生,他又有失魂症,几乎没有活着回来的可能,可他要打消皇帝对他的疑心和顾虑,所以他必须去。

  “起来吧。”景桓帝终于开口。

  沈衍依言起身,垂手而立。

  就在这寂静之中,他似乎听见了一声叹息,很轻,还未到耳边就散了。

  “永宁,”景桓帝的声音低缓,“朕对你不好吗?”

  沈衍语气诚恳的回:“很好,陛下对臣胜过亲子。”

  “那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太子说是朕疑心太过,杯弓蛇影。可你们如此,不也是在疑心朕吗?疑心朕会为了皇位不择手段,连亲人血缘都不顾。”

  你们,不是你。

  这个细小的区别让沈衍身体微微一僵,看来他不止怀疑自己,还怀疑沈衍昭翊了。

  沈衍深吸一口气:“陛下,那些臣子没选择您的时候,您生气吗?”

  景桓帝的嘴角微微上扬,竟浮出一点笑意,只是那笑中掺杂着一股冷意:“不,朕并不生气。”

  “您不生气,是因为您知道那些臣子并非真的臣服于太子,他们只是更想活着,所以不得不臣服于更高的权利。就像我……”沈衍抬起头,直视景桓帝的眼睛,“我怕的从不是我的皇伯父,而是那个至高无上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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