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_苏爻爻【完结】(151)

  事情都到了这步,他确实不可能将沈衍再关起来。

  但他也不可能放手,无非是再想办法,再用些手段。

  总之,无论如何,他们既然已经拜过堂、许过誓、喝过合卺酒,便再无任何更改的可能。

  可唯独这一点,非他人力所能掌控。

  若他有一日真的死在了战场上,沈衍该如何?

  他没想过,或者说,他不敢想。

  良久,谢凛后退两步:“他怕冷,夜晚风凉,别让他在这儿睡了。”

  说罢,转身离去。

  正月十二,沈衍回王府,对外宣称身体已然大好。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京城里的人们正在张罗着上元节的花灯。

  没人知道这位永宁王过去这些天究竟经历了什么,只知道他病了一场,如今好了,仅此而已。

  太子随即到了永宁王府,待了许久才离开。

  其实这也十分合理,在外人眼中,太子和沈衍的关系一向不错。

  沈衍如今病愈,他来探望,也是理所应当。

  说来也怪,皇帝明明已经认定魏家案的凶手是太子,可这次居然没有将太子禁足,只说年后再议。

  知道皇帝想要废太子的人并不多,在大部分人看来,皇帝的态度是模糊不清的。甚至让人觉得,他并不打算发落太子,只想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太子走后不久,谢见秋回了王府。

  不过一段时日不见,谢见秋竟像是一下子长大了。眉眼间那股天真与稚气褪去不少,多了几分属于成人的忧愁。

  他似乎已经隐约明白了什么,只是还需要时间去消化、去接受。

  同日,沈衍也将陈安康放了。

  他们二人默契得像是提前说好了,可实际上并没有。

  沈衍本以为谢凛会来见他的,他选择回王府,就是想和谢凛把话说清楚。

  不管怎样,有些话总要当面说,他不愿那间已经被埋葬的石室成为他们之间最后的交集。

  可他在书房坐了整整一夜,谢凛始终没出现。

  正月十三,宁良带一万禁军离京剿匪。

  这件事的起因还要从前几日说起。

  魏家案发之后,虽然众人都认定幕后主使是太子,但那些山匪也委实可恨。居然敢占山为王,截杀官员,若不正法,日后必成大患。

  于是不少朝臣联名上奏,请求出兵剿匪。

  可谁来带兵,又成了问题,最后商议一圈,定下了宁良。

  宁良作为禁卫军统领,本不该随意离京,可朝堂上并无多少可用的武将。

  谢凛倒是可以,可刚一提,就被景桓帝否决了。

  这也不难理解,镇北军在京的人数并不多,如要剿匪,必然得派禁军。

  谢凛在镇北军中已是神一样的存在,若是禁军再被他收服,皇帝未免寝食难安。

  最后商议了一圈,决定由宁良带兵前去。

  消息传到永宁王府的时候,沈衍正和沈昭翊在湖心亭下棋。

  沈衍执黑,沈昭翊占白。

  这盘棋已至终局,黑白交缠,步步紧逼,每一步都需要思量再思量。

  黑子落下,白子围堵,不过几步,沈衍已露败像。

  沈昭翊再落一字:“你还要继续下吗?”

  沈衍微微一笑,指尖在棋罐里拨了拨,捻起一枚黑子:“皇兄,不到最后,谁知道胜负呢?”

  说罢,黑子落下,不过是不起眼的一枚,落在边角一处谁都没太在意的地方,却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将散落各处的黑棋悄然串联起来。

  原本各自为战的孤子忽然有了呼应,死局之中竟隐隐透出几分生机。

  沈昭翊眉梢一挑,笑道:“是我托大了。”

  沈衍摇头:“不过让自己败的不那么快罢了。”

  沈昭翊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却还落在棋盘上:“说来也怪,你明明是谢相教出来的,却和谢相的棋路大不相同。谢相沉稳,讲究谋定而后动,你却不同,看似平淡,却爱出奇招,专走别人想不到的路子。”

  沈衍的手顿住了,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这就是我不如谢师的地方,谋定而动方能成大事,奇招只能救一时之急,却难改大势。”

  沈昭翊静静的望着他:“太子昨日说什么了?”

  沈衍也不隐瞒:“他说若是陛下真的不念旧情,那他也不会再顾念父子之情,等上元节一过,他就准备清君侧。”

  沈昭翊手里捏着白子,迟迟未落:“只是这样?”

  “怎么?皇兄你不信我?”

  沈昭翊的白子终是落下:“不是不信你,是不信太子。”

  沈衍的黑子紧逼而上,勾唇一笑:“我也不信。”

  沈昭翊看着那枚紧逼而至的黑子,忽然笑了:“阿衍,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你的奇招很有用。”随即落下白子,虽然封住了黑子,却也落入了沈衍圈套。

  他道:“不是一次奇招有用,而是你这从头到尾的奇招,才是我彻底无法翻盘的关键。”

  不得不说,沈昭翊真的很了解他,看穿了他的所有谋划,让他赢也赢得没什么成就感。

  正月十四是很平静的一天。

  宁良离京,京城剩下的禁军、京营、卫戍,全部交到了禁军副统领王起的手上。

  皇帝高居皇位太久了,久到他都忘了,自己这把龙椅坐得其实没有那么稳。

  或者说他太自负,自负到连工部把那么明显的疑点呈到他面前,他都没任何反应。

  今早,工部呈上一本奏折:京城附近的几条重要官道,皆因各种各样的原因被毁。有的是桥梁坍塌,有的是山体滑坡,有的是河道改道。总而言之,无论哪一条,即便现在立刻着手修复,至少也需要半个月才能完成。

  张谦站在永宁王府的书房内,神情有些凝重,欲言又止了几次,最终还是开了口:“王爷,这样的话……燕七他们还来得及吗?”

  沈衍站在疆域图前,有些出神。

  他的书房里本是没有这幅疆域图的。还是谢凛住过来之后,一笔一划亲手画的。

  山川城池,关隘渡口,每一处都标注得密密麻麻。

  画完之后,谢凛曾指着这幅图告诉他:宣州在哪儿,边境十二城又是哪些,那里的山最高,那里的花最美。

  都是他没去过,却向往的地方。

  可惜这个王爷的枷锁困住了他,他出不了京城,也去不了那些地方。

  “王爷。”张谦又叫了一声。

  沈衍这才回神,他的目光在疆域图上细细扫了一圈,指着那条蜿蜒着穿过通州的官道:“让燕七他们走这条路。”

  张谦顺着沈衍的手指看过去,眉头微微皱起:“可这条路在通州境内……”

  通州——太子经营多年的地方,连皇帝也不清楚。

  “所以未必来得及,路上定会有人阻截。但工部的折子你也看了,其他路断得更彻底。”沈衍的声音很平静,“只能期望京城的这些人能撑久点,至少能等到他们赶过来。”

  半晌,他轻叹一声:“如果他们真的赶不及,那便只能改朝换代了……”

  第136章 上元夜宴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这是一年之始,也是一年中最热闹的一天。

  从早到晚,各式活动接连不断:白日里有杂耍庙会,到了晚间还会有灯会和火戏,满城欢腾。

  皇宫内,皇帝设上元夜宴,宴请王公大臣与皇室宗亲。

  早在年前,宫中的匠人便扎好了鳌山灯,就为等这一天。

  据说今年的鳌山灯是山形的,高十余层,自大夏开国以来,从未有过这般气派的灯。

  酉时正,沈衍乘马车往皇宫去。

  皇宫前的官道已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华盖巍峨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地驶来,在朱红色的宫门前停下,王公大臣们鱼贯而入。

  好一个天家盛景,好一个热闹非凡。

  沈衍走在宫道上,脚步缓慢,旁人只当他是刚刚病愈,身子还没养好,所以行的不快。

  沈衍却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自那日被沈昭翊救出之后,他便再没见过谢凛。

  正月十二、正月十三、正月十四,直到今天。

  他数着日子,一天一天地等,可谢凛始终没有出现。

  他不明白,谢凛为何不来找自己?不管如何,他们二人之间总该有了了结才对。

  哪怕是一刀两断,哪怕是反目成仇,哪怕的是再也不见……

  可谢凛却一反常态地,再没出现过。

  今日宴会,谢凛应当也会到。

  他虽已在心中将那人反复掂量了千百遍,可真到了这临近相见的时候,他才发觉,自己根本不知该如何面对。

  二人纠缠至今,有些东西不是他轻易想断,就能断了的……

  “王爷!”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衍回头望去,纪乘风大步走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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