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到嘴边绕了一圈，颜子瑜停顿了片刻方道：“俞言。”
时淮从善如流：“俞兄好。”
颜子瑜忍了忍，最终什么都没说，虽然怎么听都像愚兄。
他一偏头，似感应到一道不善的打量目光。再一细究，那道目光又消失于无形了。他敛了眉，这山庄内怕是有人认出了他。
可分明，他十五岁之前甚少外出，熟识的又多是同门。
朱管事挥手让一旁的侍者带二人出去，女乞丐恋恋不舍地放下时淮的衣角，“那我先出去啦，门口等你。时淮哥再见。”她再瞥了眼颜子瑜，“嗯，俞言哥也再见。”
颜子瑜：“……”
怎么听，都像是顺带的。
朱管事有些遗憾地对着剩余人道：“错过这次，客人能把握的缘分可就不多了！”
众人目标明确，懒得搭理他。
耷拉着眉眼捻着佛珠的年轻和尚甚至催了一句：“快点。”
颜子瑜闻言，挑了挑眉：“难道小师傅不敲木鱼念经，想另投其他门下。”
年轻和尚略抬了抬头，清秀的眉眼之间嵌着一点红，只是满脸都写着不耐烦，“听闻有我佛门法器遗落于此，故来一游。”
众人都想要最好的法宝。所谓缘分，摸不着而又虚无缥缈的运气。没人会轻易承认自己运气不好，哪怕自身运气真的一般，哪怕，前方真的有陷阱。
索性这次朱管事也没啰唆，直接带路他们去最想要的缘分所在地。
九遥山庄的外院多花卉珍植，内院倒是变得小桥流水起来。
过了一道拱门，又走了一段路，便见一大片水色。
两边莲花绿叶开得正好，只是在颜子瑜眼中，这里的雾气似乎更重了些。
而时淮一路上则是叽叽喳喳个不停，见花卉而赋诗，见绿植则欣喜，见拱门而畅谈大乐朝的建筑文史，全然没有感受到天地间越来越厚重的压抑感。
一行五人，时淮负责制造噪声，朱管事偶尔应和两句调节下气氛，颜子瑜和中年文士负责微笑，剩下的年轻和尚则全程面无表情。
时淮一人自娱自乐，偶尔和朱管事闲谈两句，兴致正高，全然不顾另三人的内心感受。
论起笑，颜子瑜一向十分拿手。此刻正不失礼貌不显尴尬的微笑，伴他走过全程。
时淮一开始还以为颜子瑜对他讲得有兴趣，所以微笑。后来搭讪了两句，见颜子瑜都不怎么搭理他，这才放弃。
颜子瑜：你实在太聒噪了，微笑也就罢了。若还要开口，我怕我会直接动手。
入了内院，雾气更深，就连话痨选手时淮都觉得有些不对。
然而究竟是哪里不对劲，时淮一时也说不上来。
若非要他说，那就是……更冷了？
如同一开始的小乞丐应沐扒拉上她的“救美英雄”一般，时淮的声音逐渐压低，逐渐停歇，再然后……拽上了颜子瑜的衣角。
颜子瑜用眼神表示他的不可置信：你是小女生吗？
时淮用眼神回复：我不是，但我怕死，所以必要时我可以是。
颜子瑜甩甩袖子，没挣开。
行吧……
他捏着鼻子认了身后新长的尾巴精。
朱管事仿佛没看见他们的动作，任由时淮一路拽着颜子瑜的衣角前行。
“前面便是了，法宝通灵，各类法宝隐于其间，找到他们需要缘分，得到他们同样需要缘分。时限三日，各位有缘人请吧！”
朱管事简单介绍完，转身欲走。
可惜还没来得及跨出一步，就被凭空冒出来的胳膊拦住了去路。
朱管事笑道：“我的职责已经尽了，客人还有什么疑问吗？”
颜子瑜抱着胳膊，轻转脚步，将朱管事的后路堵得颇死，开口却还挺礼貌：“我们初来乍到，对这里不熟悉得很，还请朱管事给份地图给我们？感激不尽。”
朱管事面前是突如其来的一座高大人墙，身后则是莲塘。夹在中间，退无可退。
“……”
口上说着感激，行为是半分没见着。
这位客人行为和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分裂！
朱管事貌似有点犯难：“客人还是第一次提出这样要求的人，我们对此没有准备啊！”
话音一转，他又勾起一抹狡猾的笑，“山庄的内院有个迷阵，便是将地图给你也无用呀！”
一路上甚少开口的中年文士道：“此山庄之前的法阵被破，现在填充的多是迷阵和幻阵。”
颜子瑜和年轻和尚没有太多惊讶，显然早已知晓。一旁的时淮却差点跳起来，是迷宫怎么不早说，他们在这里转圈圈嘛！
朱管事笑意凝固，“没想到还进来个懂阵法的。”
颜子瑜本来也没指望真能要到地图，他重点在于第二个问题。
他望向平静却笼罩着雾气的水面：“如果掉进水里会怎么样？”
水面上的雾气实在太重，那种不安的感觉也愈发强烈。
朱管事神情古怪道：“不会死。”
转头便看见颜子瑜等三人不信任的眼光，摊手嘻嘻笑道：“信不信自然随你们。”
颜子瑜点了点头，毕竟不试验一下谁也不知道朱管事的话是真是假。
他环顾了下四周，然后在时淮目瞪口呆的情况下，抬腿将毫无防备的朱管事踹进了水中。
“砰”的一声，水花四溅。
此时显得有点痞气的少年朗声笑道：“谢管事以身试险，管事高义！”
朱管事：“……”
岸上的其余人：“……”
“你！”因过于震惊，片刻之后朱管事方才在水中用力挣扎。
朱管事在水中挣扎了许久，奈何只是徒用功，最终尖厉的声音差点将空气划破，“你！我！救我上去！救我上去！不，我诅咒你！诅咒……”可话还没说完，就仿佛缩水了一般，在水中迅速化为了一张深红的纸人，然后静静漂浮在了水面上，随波逐流。
微风拂来，湿透了红纸，别样鲜艳。
仿佛方才这里不曾有个活人。
年轻和尚站在最后方的位置，直至朱管事变成纸人漂走，他都没显示出什么惊讶的情绪，只是依旧耷拉着眉眼，轻轻嘀咕了一句，“真不像”。
中年文士同样没什么惊讶的情绪，他甚至退了退，以避免朱管事挣扎期间溅出的水花喷到了袍子上。
只剩下时淮吱哇乱叫，“他他他，你你你，不是，他，他不是，人！”
颜子瑜好整以暇地给尾巴精解释，“难道你才发现他的袍子很长，而他袍子下没有脚吗？”
尾巴精时淮愣愣摇头，他才发现……不，他一点都没发现！一路上还和不是人的东西聊了那么久？
怪不得，一旁的两位都不吭声来着。
时淮指指飘在水里的红色纸人，心跳尚未平复，“那他这是凉了？”
中年文士道：“不好说，可能凉了，也可能下次换了壳就又出现在你的眼前了。”
时淮：“……”
既然不是深夜，就不要讲鬼故事了。
第8章 春水春深
活人变纸人，这戏法过于刺激。
时淮看向颜子瑜，目露期待：“俞兄，你会把我带回去的吧？”
颜子瑜答道：“可能吧……”
“也可能不能，”好大一口喘气。
时淮充满希望地向他看来，又被当头一盆冷水浇得冰凉。
“为什么呀？”
颜子瑜实诚道：“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他法宝还没到手呢，走什么走。
中年文士闻声看过来，“原来小仙师也知道这里有诡异之处，故而来此探险。明知有危险还来，小仙师勇士也。”
颜子瑜没吭声，你真想多了，他真是来找法宝的，入了山庄才知怪异之处。
想来那女修也是看出了凶险，方才连法宝都没挑，就果断退出。
中年文士发来邀请，“小仙师不如和我们一道，互相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颜子瑜婉拒。
谢邀，他打算一个人去找目标物，什么诡异之处的暂且放一边，等他有了自己的法宝再说。
中年文士还想努力一把，身旁一路上表演沉默是金哑剧的年轻和尚抢先道：“文先生管他做什么，免得去了也是添堵。”
颜子瑜挑了挑眉，微抿起的唇显得些许刻薄，“添堵总比不过连《地藏经》都学不会的所谓佛……修。”
《地藏经》为佛修之基础课业，不论宗门大小，总归是必修课，就和桐云山的外门弟子考核一样。
面前的年轻和尚在佛门身份特殊又尊贵，却曾在基础课业挂过几次科，此事在挑衅时故意提出便是很嘲讽了。
这下轮到中年文士讶然了，“你们之前认识？”
“素未谋面。”
“不曾见过。”
素未谋面和不曾见过的两人互瞥了一眼，转身分道扬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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