撼庭秋_梨云未见【完结+番外】(77)

  江意秋连连点头,嘴里的苦味让他并不想再开口说话。

  但他好像忘了自己要问什么,董凡已经拿着药碗打帘出去了,江意秋看着老人的背影,为了照顾自己忙进忙出的,精神头可真不错!

  在大靖第一神医每天盯喝药每日查看伤口的精心看护下,不出十日,江意秋已经又能一挑十了,听闻皇城中禾苑也已经顺利登基,他便恢复得更快了。

  期间他不是没有想过赶紧请董凡去皇城给禾苑看诊,但想必自己身上的伤没好,说了也是白说,现下他已然活蹦乱跳了,便迈着大阔步往董凡的帐里去。

  董凡这把年纪还能如此快地适应军中的生活,实是难得,见江意秋打帘进来,他连忙放下医书,瓦罐里的补药噗噗冒热气。

  而江意秋自打一掀开帘子,就觉得自己主动来这里是个错误的决定。

  直冲天灵盖的刺鼻气味瞬间把江意秋的脸都熏得一会儿红一会儿绿,但董凡对他这幅样子已经是见怪不怪。

  “趁热喝。”

  江意秋无奈,只得端起碗来一口闷了。

  董凡早都看得出来江意秋来找他的心思,悠悠然坐在军匠新打的木轮椅上边,等他缓过劲儿来同他说。

  “现下我的伤都好全了,爷爷可以放心了吧?”

  江意秋揉了揉鼻子,看见董凡欣然的一笑,接着道:“那能不能请您……”

  “我老了……”

  董凡轻声叹息,“折腾不了多久了……”

  “怎么会?我看您身体硬朗得很,活到一百岁肯定没问题!”

  江意秋理解普通百姓不敢插手皇宫内的事,如果董凡不是他的外公,他倒是真的会将人直接绑去。

  可是现下他陷入了两难,一边是自己好不容易相认的外公,一边是自己从小护在心尖上的阿苑。

  董凡望着他的眼神很是疼惜,忽然听见外边急促的脚步声,进而看见昭阳打帘进来,眉毛紧皱,神色有些焦急。

  江意秋看他这模样,念及老人家受不得惊吓,立马道:“回主帐里说!”

  待二人拜别董凡后,昭阳在路上就开始按耐不住,“主子!是宫里来人了!”

  “宫里?”

  阿苑这个时候怎的派人来了?难道皇城里的奸细这么快都落网了?

  江意秋又转念一想,禾苑就算将人都一网打尽了,也没必要专门派人这么兴师动众来凉州告诉他,毕竟各州守备军里的小老鼠都不知道清理完没有。

  “是御史台的人!好像连御史中丞都来了!”

  “凉州的监察御史不是都已经到了吗?”

  “我也是纳闷,难不成殿下觉得凉州这里比较棘手?所以才派人来协助?”昭阳捏着自己下巴,“嘶——也不对啊!如果是来帮忙,怎的那副要吃人的表情?而且还带了个太监。”

  两人急匆匆到了主帐,江意秋沉声道:“管他是来做什么的,只看那位江大人有何事吩咐便是了。”

  昭阳闻言,打帘出帐去迎人过来详谈。

  来人正是打过照面的江蘅,不过上次见面的时候他看起来并不是像现在这般憔悴,整个人像是一夜间老了十岁,但脸上的气度依旧不凡。

  “久违啊,江大人。”

  江意秋负手站立,整整比旁人都高出来半截头。

  江蘅恭敬抬手一拜,却好似比上次郑重许多。

  他挥了挥手,没有多余的言语,只看那太监拿出明黄色的诏书,开始大声念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乾圣王江意秋,恶性难驯,胆敢以毒噬民,致使皇城内百姓哀嚎遍野,怨声载道,实为国之巨蠹,民之仇雠。朕严查疫病一事,证据确凿,铁证如山。今特赐汝鸩酒一杯,汝当自饮,以正国法,以平民愤。汝之罪孽,罄竹难书,赐死已是宽待。此诏既出,即刻施行,违者严惩。钦此。”

  江意秋仿佛被定在了原地,整个人犹如被抽离魂魄,呆立当场。

  帐里一片寂静,空气仿佛都被这寒冷冻结。

  昭阳率先打破了这死亡的气氛:“尔等胆敢假传圣旨,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江意秋闻声一个箭步上去从那太监手中薅过来那诏书,仔细一看上边落着的红印,还有那熟悉的笔迹,顿时气血上脑,眼底浮起可怖的猩红。

  “皇帝亲批,不敢造假。”

  江蘅从袖子里拿出来一瓶酒,那通身雪白透亮的玉瓶,上边雕刻精美的三个字:梨花白。

  这是江意秋最爱喝的酒。

  但他不明白,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背离,他压根儿就不相信这是禾苑的意思。

  “本王要见皇上!”

  江意秋几乎是压着嗓子出声,他敢断定禾苑被人胁迫了,皇城里肯定出事了。

  “圣旨上说了,即刻施行,违者严惩,还望乾圣王不要为难小的。”

  那太监尖着嗓子道,周围的几个人都嫌刺耳朵。

  “好啊,即刻施行。”

  江意秋侧身,捏着瓶身将狠狠木塞拔出来,他望了一眼那个传旨的太监,倏地抬手掐着那太监的牙关。

  江蘅见状立马要过来阻拦,被昭阳扣下。

  江意秋的眼里藏不住怒火,“你说即刻施行,那便就由你来喝。”

  那太监死命挣扎,嘴里咿咿呀呀根本发不出一个字,双目大睁,鸩酒入喉,很快毒发身亡。

  第74章 血海

  江蘅吓得脸色煞白,看着眼前惨死的太监,他的语气中没有了方才的镇定自若:“你……你们……胆敢抗旨不遵!”

  昭阳钳住他的手未让他挣开分毫,“得罪了。”

  话毕,他望了一眼江意秋脸上的表情,江蘅还来不及开口说第二句话,昭阳便一掌将他拍晕,喊了两三个侍卫将人连带地上那个一起抬了出去。

  江意秋望着地上那滩冒着密集泡泡的酒液,一双黝黑瞳孔四周小血丝泛滥。

  就连昭阳也完全相信,禾苑怎么可能会赐死江意秋呢?

  可江意秋捏着那明黄色的诏书,上面的笔迹分明是禾苑自己亲手题的,这么多年他怎么可能不认识禾苑的字呢?

  禾苑也都还记得江意秋最爱喝的酒是“梨花白”。

  他也不蠢,自打从皇城离开,这么些日子他都在想:为什么禾言川一定要害死自己的父亲?

  不就是因为忌惮?

  作为一名大将,最忌讳的就是功高盖主。

  而江意秋如今也就跟自己父亲当年的情况一般无二,前不久又刚卖了凉州一个人情,大靖这五州,如今有谁不知道他乾圣王的大名?

  如今凉州危机已除,只剩收拾咸阳那边的残局,各州监察御史肃清军中奸细,一切便可恢复如初。

  这便是向来无情的帝王惯用的手段:利用完了就杀掉,永绝后患。

  杀掉了他,往后再也没有任何能威胁到皇帝地位的人,世间再无乾圣王,唯有那天下共主。

  昭阳立在一边不敢出声,满脸担忧地注意着江意秋的神色。

  忽然一阵冷风透进来,董凡坐在轮椅上边缓缓进来,很快便见着地上那滩毒液,脸色忽变,急忙问道:“小秋,这是怎么了?”

  江意秋的思绪这时才被拉回来,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仅剩的唯一一个亲人,面容沧桑,又和蔼可亲。

  他忍不住走过去在后边将人推到了火盆旁边,而董凡一眼就看见了那显眼的黄色诏书,又闻到地上那毒液的味道,惊恐万分:“这是鸩酒?”

  江意秋沉沉吸了一口气,“是。”

  董凡闻言,拿过江意秋手上的诏书眯着眼细细看过,骤然间一口气没提上来,脸倏地就涨红,“什么狗屁不通的话!”

  年纪大了一动怒就咳嗽不已,江意秋连忙让昭阳去倒杯热茶。

  “爷爷,阿苑肯定是受人胁迫了。”

  江意秋替董凡顺着气,自己心里也不曾好受过。

  “他是当今圣上,你说谁能胁迫他?谁敢胁迫皇上?”董凡满脸悲痛地望向自己的小孙子,他已经失去了女儿,再也经受不起这生离死别的痛楚。

  “我得回去看看。”

  话完,董凡立刻急道:“你回去?怎么回去?圣旨一发天下人皆知。”

  这一程注定是心惊胆战的,谁人不识他乾圣王,一旦见到了那便就是你死我活的境地,谁也不会在生死面前让步。

  “你要是在路上有个什么好歹,我这把老骨头又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江意秋心间登时犹如落了颗千斤重的巨石,是啊,自己好不容易又相认的亲人,难道这么快就又要诀别?

  他攥紧的拳头又松开,连平日里高挺的脊背此刻也没有了力气。

  “没事的,我骑马很快,没人追得上我!”

  江意秋还是想亲眼去证实。

  “你!”

  董凡长叹一声,“连我都能明白其中的缘由,你应当比我更清楚啊!”

  “我明白。可我就是想回去看一眼,就一眼,我就能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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