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无霜一路上胆战心惊,从楼上抱怨到楼下。
他心知顾无霜的底细,并不会拿手下的人做些伤天害理的事,可这样一批人留在皇城里终归是不能被朝廷所接受的,况且江蘅一定是查到了些什么,才敢在他面前那般说辞。
况且就现下看来,称病回乡的这位姑娘,十有八九是西戎的探子。
他后背升起些寒意,幸得自己今夜来找了顾无霜。
江意秋抿了抿唇,转到方才的正事上去:“年关将近,照理说朝中的官员们也都忙得没空来你这里快活了吧。”
“没了他们不还有那些公子哥儿吗?怎的突然关心起我的生意来了?”
江意秋眯了眯眼睛,现下朝中新设御史台,除了朝廷官员以外,商贾人家一般都知之甚少,但不排除有些人为了自己家的生意触碰朝廷的底线。
况且禾苑费尽心思建立的御史台,一部分就是严查此类官商勾结欺压百姓的事,不可走漏一点风声。
“说起这些人,若是听见有哪些没长脑袋的大言不惭在你地盘上说起皇宫里的事儿,姓名记下来丢给我便是。”
顾无霜若有所思,抬眼问道:“怎么?先皇刚逝,宫里是要生什么变故?”
江意秋闻言,便直直切入道:“无论什么变故,你只需记得一点,摇风堂不可能一直这么安安稳稳给你开着。新帝登基后肯定会大赦天下,反正你的仇已经报了,主动交手,对你只有益处。”
良久,江意秋听见一声哼笑,顾无霜缓缓起身,搭在身上的白袍子滑落在椅子上,她无奈看着江意秋,抿了抿唇:“那这跟拆了有何分别?”
顿了顿,江意秋没回应,他明白她要说什么,顾无霜又接着道:“你觉得我还会相信朝廷吗?当年我家飞来横祸,一夜之间全府上下几十口人葬身火海,只有我侥幸逃脱,可我千里迢迢来到这皇城,却是四处求告无门,你看这朝廷是如何待我的?是如何待我们这些平民百姓的?我又凭什么非得把我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拱手让人?还是让给这么无——”
话未完,江意秋揉了揉眉心,出言打断了她:“还请二娘慎言。”
顾无霜也就敢在他面前如此肆无忌惮,她也不怕这些话传到谁的耳朵里,“老娘不管,朝廷要我交手,我绝不答应!”
“那本王问你,你的仇已经报了,那些人还留着作何打算?”江意秋负手而立,“记得很早以前就告诫过你,这些人里有的来历不明,管不好,迟早祸害到你头上。”
顾无霜垂眸看着桌案上那姑娘的画像出神:“明说吧,这丫头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江意秋道:“她是西戎的探子。”
闻言,顾无霜启唇,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什……什么?”
之后便江意秋长叹一息:“帮我个忙。”
顾无霜闻声抬手在脸上揉两下,侧脸过来,这会儿迎着烛火才看清江意秋异常疲倦的脸。
江意秋抬手,将那羊皮纸递了过去,“帮忙查一下这三角标所指的位置在哪里,最好能复原一下这图。”
“这都糊成这样了,也太看得起我了吧?”顾无霜接过东西仔细瞧了几眼,“不过……”
江意秋凝神听着,顾无霜的表情也开始严肃了起来。
“这好像是我画的……”
江意秋挑眉,抬手指了指红色三角标,“那这个标记点大致在哪里?”
“皇宫……”
“你画这图是用来干嘛的?”江意秋的嗓音迅速冷了下来。
顾无霜也是一脸疑惑,忽然转身朝柜子里迅速翻找了两下,很快,一张崭新的图就递给了江意秋。
“这是为祭灶准备的游戏,过年了想给我的客人们来点有意思的玩法。不过这还只是个设想,图是我画的,但是这个标记我就不知道哪儿来的了。”她又仔细对比了一下两张图,“这几根线似乎也不是我画的。”
顾无霜提笔,模仿着那几根线的走势,在她自己的图上顺着走下去,终点落在了城隍庙。
江意秋颔首,也大步走到桌案前,顾无霜自然而然退到了一边,隔着距离瞧着江意秋俯首挥笔在纸上写了半页。
“我不知道她是西戎的探子……”顾无霜在门口伫立,目送江意秋离开。
“我知道,不会让她牵扯到你身上来的。”江意秋的衣袍被寒风吹起,没有回头,“都这个时辰了,二娘早些歇息,至于我方才说的话,还请你再考虑一下。”
顾无霜闻言,一下便知江意秋的意思。
烫手山芋到底还是得尽早扔了。
第71章 生死
江意秋将信和那张图交给了禾苑派来护着他的暗卫,他回首望了眼皇城宫墙那庞大的影子,觉得心里压抑得紧,脑子里一阵嗡嗡作响,有些站不住。
绝尘像是灵动非凡,屈腿跪地让江意秋倒在了它的身上。
“这些日子辛苦你陪我了。”
江意秋的声音低沉嘶哑,像是这么多年来绝无仅有的狼狈。
他摸了摸绝尘的鬃毛,阖上了眼,看到了记忆中模糊不清的爹娘,可他们留给他的只有背影。
江意秋感觉自己的身体冰冷无比,嘴里低声喃喃:“爹……娘……”
寂静无声的枫林间,他躲在这个角落信唤着至亲,此地分明离梅林不足一里地,江意秋却不敢再往前一步,无外乎是他心里有愧。
绝尘甩了甩它的头,剧烈的晃动把江意秋从梦里拉回来,他揉了把脸,呆愣地望了望那硕大的一颗马脑袋。
“到时的事到时再说吧。”
江意秋也学着绝尘,使劲儿晃了晃脑袋,好似这样能够暂时忘却。
一人一马趁着月光皎洁,再次西征。
绝尘不愧是绝尘,如此寒冬腊月,它的速度分毫未减。
江意秋抬脸望了望头顶的那轮清辉,眼睫凝结着冰霜,余光瞥见那石碑,不知不觉他已经入了凉州。
马道附近都是被踩烂的泥泞,江意秋抬眉,立刻便警觉起来。
他翻身下马,一手牵着绝尘走到驿站跟前,他提到踏上石阶,却只发现两具尸体。
紧接着,一支利箭从他背后飞速朝他射去。
咻的一声,江意秋的刀来不及出鞘,扭身躲避,却还是不抵冷箭飞来的速度,上臂处的鲜血登时飞洒一片。
他回首,天还未亮只能瞧得见一个及其庞大的身影,此刻,昭阳他们多日未搜寻到的西戎首领及其残兵再一次现身。
江意秋来不及细想,那黑黢黢的十来人已经将他围在了中间,照目前的情形来看,这些人得到消息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上一点。
在援兵赶来之前,他得想办法从这些人手中活下来。
可江意秋此时身体疲态尽显,生存希望渺茫。
他紧握着刀柄,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已经凝滞,肃杀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朝他逼近,那仅有的一个弓箭手的银色锋刃像是马上就会穿破他的胸膛。
江意气上臂的伤口不深,可还是火辣辣的疼。
他的双瞳中映着那只冷箭,这个弓箭手是最大的威胁,江意秋听见那首领沉闷的一声指令,第二只箭矢脱弦而出。
瞬息之间,江意秋居然没有挥刀抵挡,那支箭的箭身与他掌心的皮肉摩擦中升至火烧般的温度,烫得江意秋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没有弯弓,奋力蹬腿一个回身,竟是生生将那支冷箭精准无比地还给了那弓箭手,大抵是被眼前这情景所惊,那人连躲都没有躲一下,胸口径直被锋利的箭头穿透。
江意秋手臂有片刻的脱离,但他没有时间休息。
那首领呼住了想立刻把江意秋生撕了的手下,迈着阔步上前来,抡着那巨大的两颗铁锤,作势想与他单独拼杀。
江意秋见识过那铁锤的威猛,上边还有铁刺,长得活像西戎的一种荆棘果。
他感到自己腿上的伤口似乎在隐隐作痛,记起那铁锤生生要将自己的骨头砸碎的力道,手指的骨节被捏得发出咯咯声。
那高大个一声呼,带着铁锤朝江意秋冲过去,虽然看上去笨重无比,速度却是比常人更快。
银刺眼看着就要到自己脑袋边上,江意秋没办法与他正面相抗,他只有一条手臂能使力了。
可那高大个似乎能料到江意秋退身闪避的意思,左手的锤子脱手直冲向江意秋的腰腹。
无法,江意秋只能出刀格挡,一只手铁定是扛不住,那锤子的重量只逼得他的伤口鲜血直流,浸湿了整条衣袖。
江意秋额角汗流成河,索性腰间发力抬起腿猛地往前蹬去,翻身落到了驿站的茅草屋檐上。
那壮汉不依不饶,几根细的可怜的柱子根本经不起那铁锤两下,他像是不再想与江意秋玩这毫无意义的游戏,挥手示意剩下的那些人一起上。
咿咿呀呀的嘈杂声音惊动了林间的乌鸦,四散飞去,江意秋抬眼扫视一遍,看见不远处有火光朝他这里火速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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