撼庭秋_梨云未见【完结+番外】(66)

  “如果冯大人信得过我这毛头小子,我可以在殿下面前替你说两句。”

  冯卓听罢,蓦地抬起皱巴巴的眼皮,连忙道:“江大人有法子,条件尽管提。”

  “倒不是什么要紧事,我就是想看看沈大人的供词罢了,不知冯大人可否方便?”

  江蘅如此道,冯卓心下想这本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况且牵扯到沈尘尘的这桩命案也已经被主上搁置了许久,这会儿被他提起,肯定也是主上的意思。

  “方便方便!”冯卓连连应着,呼着个下人赶紧去找。

  江蘅负着手,脸上露着浅浅的一丝笑意,冯卓一改方才的理直气壮,哈腰弓背地引着江蘅入了刑部大院。

  他心下也觉得有些奇怪,这江蘅怕不是因着先皇驾崩后不着丧服,依旧一身暗紫例行上朝,还将脊背挺得那般直溜,惹的沈尘尘看不下去上折子参了他一本,这才要来细查临安街的案子,给沈尘尘也回个礼?

  不自觉地瞟了一眼那人,正对上的目光却让他不寒而栗,冯卓低了低头,自感还是别多嘴的好。

  “冯大人对这案子可些什么高见?”江蘅淡淡道:“还望大人不吝赐教。”

  冯卓弯了眉眼,一直弓着身子:“江大人于老身是救命之恩,不必客气。”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不过如今离这案子发生也有段日子了,再查,肯定不容易。以沈大人的供词来看,他并不知道那药铺的小伙计为什么恰巧倒在他屋外,也坚持说自己那几日在家里病着,故而一直都没打开过门,因此称他全然不知。”

  江蘅本也没指望能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直问道:“太医查过他的脉象吗?”

  冯卓皱了皱眉,“查脉象?”他似是有些迟疑:“为何要查脉象?”

  “嘁—”

  江蘅耸了耸肩,心中一顿暗骂:“难道别人说病了就病了?证词是真是假都不去验一番,那我还要这证词有何用?!”

  “罢了,我自己看吧,冯大人不必跟我这儿浪费时间了,赶紧去准备吧,一堆事情等着您呢!”

  待几张纸送到了自己手上后,江蘅疾步离开了这个让他觉得无药可救的地方。

  一阵风卷起来,撩起瓦砾上的白雪直拍地面,禾苑寝屋的床榻上边,江意秋并不安稳地睡着,时而听得见些哽咽的梦呓。

  “阿娘……”

  他的眼睫一阵阵的颤动,一滴一滴的清泪直顺着眼角淌下,进而流到耳朵里。

  江意秋以为他已经忘了小时候的离别,那些他再也不想忆起来的瞬间,在江府中孤身入眠的寒夜,因为犯了小错却被罚跪整日的阴影,这些他原本都已经快忘了的记忆,在梦里显现得无比清晰。

  其实小孩子的直觉大部分时候是准的。

  无数个瞬间,他都在想靖王是不是讨厌自己,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直觉就渐渐消散掉,江意秋开始将问题都归咎到自己身上,日复一日地更加用功,以至于十四岁就带兵远征边关。

  鲜血第一次喷洒在他身上的时候,他也不过十四岁。

  他沿着漠川河,洗了一整夜的血,连他身后的兵卒也是看到他就躲。

  如今想来,那一仗,若不是西戎一时轻敌,听闻大靖带兵的将领只是个年仅十四岁乳臭未干的小子,江意秋怕是会同江有临一样,有去无回。

  噩梦缠身,种种过往化作一片泥潭,拽着江意秋。

  他梦见与母亲的最后一次游戏,梦见母亲留给年幼的自己只剩背影,梦见身形模糊不清的父亲江有临在边关浴血奋战、孤立无援的境地。

  一声声故人的呼喊,犹如洪水般朝他涌去,他觉得自己已经窒息到快要死了。

  他朝水面奋力伸出的手,也在一次次寻不到绳索之后,一点点失去力气。

  直到有一个声音,那个让他一直魂牵梦绕的人,一遍遍唤着自己的名字,越来越着急,也越来越清晰。

  江意秋的手被拉住了。

  禾苑蹙眉,看见那缓缓睁开的双目,渐渐沉了一口气。

  江意秋回来换上的干净里衣此刻又被汗液浸透。

  “醒了?”禾苑探过去一些,凑得近了些,左手捏着手帕替他擦了擦泪痕,心疼道:“做噩梦了?”

  江意秋在他面前一点儿也藏不住情绪,便也就直接捏着那人的手腕,稍稍用了些力气往自己身上带。

  他从来都只有眼前这个人。

  禾苑骤然贴在他的胸口,那人似乎还未从噩梦中彻底缓过神来,那心跳声在自己耳边听起来甚是明显。

  “阿苑。”江意秋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也能成了什么话都道不出来的性子,可禾苑却从来都是这样的。

  “晚膳有樱桃肉。”禾苑探手去揉了揉江意秋的脸,“要不先吃点吧。”

  江意秋回来沐浴过后便直接歇下了,一觉睡到了现在,连午膳都没用,这会儿肚子里空空的,他还真觉得有些饿。

  应声就乖巧地坐起来穿衣,禾苑一边朝外呼着让人去准备,一边给黏在自己身上的人套衣袖。

  禾苑几句温言细语加上香喷喷的樱桃肉,江意秋便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桌上不止有樱桃肉,还有排骨汤,禾苑坐在他右侧,抬起左手替他舀着热气腾腾的浓汤。

  江意秋整个人坐着就比禾苑高出一节,那桌子也不算矮,他瞧着禾苑似乎有些费劲,毕竟他也不是经常做这些的人。

  “我来。”他拿过禾苑手中的银汤勺,却在靠过来的时候,一眼就瞥到了禾苑藏在桌子底下右手上的一片白。

  “你的手!”江意秋立马就扔了手里的东西,去捉了那只被纱布裹缠着的纤细玉手,心疼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禾苑轻笑道:“没事儿,不过是被烫到了,小大夫已经帮我处理过了。”

  “怎么会被烫到?在哪里烫的?”江意秋还是很急切地问道。

  旁边的侍女忍不住抢先答道:“殿下是为了做那道樱桃肉,被溅起来的热油给烫到了,手背上都起了好大的几个水泡呢!”

  她是生怕被骂,说完就急匆匆退了出去。

  第64章 梧桐

  江意秋的目光停滞在那白色的纱布上,看上去裹了好几层,酸甜参半的滋味顿时就在他心间弥散开来。

  江意秋甚是疼惜爱怜地引着那玉葱般的手指到自己唇边吻了吻,温柔道:“以后再不准去厨房了。”

  禾苑平日十指不沾阳春水,连香茶都不曾煮过几回。

  那双称得上是玲珑剔透似水莹莹的纤纤玉手,换作谁也舍不得让它去碰锅碗瓢盆柴米油盐。

  禾苑指腹轻轻揉搓着江意秋的脸,“真的没事。”

  事实上却并非如此,安顿好江意秋之后,禾苑便径直去了后厨,而后一直处于手忙脚乱之中,笨拙地又竭力地想要做出江意秋最爱吃的那道樱桃肉。

  禾苑是金尊玉贵的太子,集万千爱怜于一身。

  连菜刀怎么拿,怎么切,都得现学。

  江意秋又何尝不清楚?

  禾苑看着江意秋眼中含波,眼睫贴在他手指上,挠得他一阵痒痒,禁不住轻声莞尔。

  江意秋抬眸,张唇才道出个“谢”字就被禾苑抢先一步打断。

  “谢谢你。”

  他望着禾苑朝自己凑近了几分,那一双微敛的星眸中,安静地闪烁着淡淡的银色光亮。

  禾苑看着江意秋呆愣的模样,抿了抿唇,回握住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江意秋那温热的皮肤总是不由自主想把自己的所有温暖都给自己。

  禾苑专注地凝视他,眼里的星河逐渐化作了点点涟漪,那张小巧的薄唇轻启,再一次缓缓温言道:“谢谢。”

  江意秋双瞳中倒影着禾苑额前摇曳着的几缕青丝,被溜进房来的些许残风推攘着在半空婆娑,他的目光恋恋不舍地追随着,闪动着,仿若随之飘摇,而最终落定在禾苑微微皱着的眉宇间。

  是了,刘昌或许是知晓当年江有临兵败真相仅存的这么一个人,可是江意秋一点都没有犹豫,他以雷霆之速将人砸死在了冰冷的石板上。

  鲜血飞洒,倒地溅起一片烟尘。

  刘昌死了。

  可江意秋若是想,凭他如今在大靖各州的威望、战场上杀出来的功绩,再借此证人翻旧案改史册,给这江山换个姓氏也不是不可能。

  但江意秋不会。

  禾苑攥着他的手,良久,才听见那让他心安的嗓音坚定地道了一声:“放心。”

  江山是你的,你是我的。

  廊檐下的雪泥被来往之人踏碎,高处晶晶亮光折射到江蘅脸上,刺到他的眼,他蹙眉有些烦躁道:“你这又是何必?早同殿下讲明白不就好了?”

  沈尘尘伏在桌案前,垂首认真提笔写着什么,可一笔连一笔地错,也实在是无心再继续。

  他慢慢支起一只手臂,撑在自己下颌角边沿,半睁着眼望着被自己誊抄出来歪七扭八的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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