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靖王就欲将冠抬起来给戴上,却忽然发现禾苑平日里都是半束着墨发,没有扎发髻,又扫了一眼这孩子一贯素雅的袍子,微微蹙眉:“当说太子的及冠礼肯定都得更隆重一些,奈何时间来不及……”
“儿臣并不在意那些……”禾苑抬眸,揉皱了眉宇。
“芍药。”皇后轻声喊着让人进来,侍女手巧,一会儿就给禾苑绑了个好看的发髻,只卷了一半,下边还垂落着,搭在脖颈两边。
先不说禾苑本就生的模样清秀,加上在宫里将养得很是仔细,粉白色的皮肤,一张小巧桃粉色的唇,最让人过目不忘的是那双明亮的清眸,眼角的弧度刚刚好,柔中带刚。
靖王皇后站在禾苑身后,三人的视线透过铜镜交汇在一起。
“阿苑真是长大了。”
白玉金冠扣在发髻,禾苑看见靖王的手在微微发颤,却又尽力小心仔细地顺了顺周围的发丝。
皇后本也想上来帮着些,转念又收回去,静静看着靖王粗糙的动作,理了很久,才终于如意。
“朕这也是第一次。”靖王退后两步,身体有些微晃,他示意让禾苑起身,“让朕好好看看。”
“不错!有朕当年的……”
禾苑看着他绕着自己没走两步,一句话也没道完,便开始猛烈的咳嗽,两个人赶紧凑上去。
“阿川!!!”皇后惊慌失措地抓着靖王的手,看着眼前之人唇角流出的深红色的血,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禾苑大喊着:“快去请张太医!”
靖王的唇微张着,想出声却只见着唇动,禾苑将他搀回榻上,侍女们端着热水就疾步过来放到榻边。
张百泉很快也跟着芍药进来,看这情形,他不慌不忙地掏出针囊,在侍女送来的火上边烤了烤,预备施针。
禾苑身心都在颤抖,内脏都扭在了一起,后背一阵阵地发寒,他看着那针陷进了靖王的皮肉,深深戳在他与皇后的心脏。
靖王的双眼近乎是睁到了最大,瞳孔周围的红血丝也越来越多,就连鼻子也开始出血。
皇后的帕子已经不知道湿了多少条,芍药一直在替她揉着背给顺气,生怕一个不留神皇后就昏了过去,若是她也没了意识,等她再醒来,怕是此生两人已经无缘再见一面了。
良久,血止住了,可是张百泉也言,时间不多了。
他收好箱子,叹了好些气,垂着头便拜别了靖王。
“他是个好太医……”靖王的声音微弱,他的眼睛没有再看向禾苑,一直寻着皇后的身影,即便他可能现在已经看不太清晰。
“是,儿臣一定会好好养着。”禾苑跪在榻前,连软垫都没有铺,他双手抓着自己腿上的一点皮肉,声音哽咽不清,高热的眼眶烫得厉害,一滴接一滴的眼泪止不住地往手背上打。
“阿时……”靖王唤着,“阿时……”
一遍两遍,皇后却没有回应,禾苑听见木门外小年敲出来的暗号,怕是不得不离开。
他揉了揉眼睛,抬眼就听见靖王侧过些脸来,气息很是微弱,轻声同他道:“你且去吧,你母后生气了,朕还要哄哄她呢……”
禾苑却是苦笑一下,发觉靖王的眼睛开始迷离,又侧脸望见皇后哭肿了的双眸,知道自己终归是得与他告别。
他双手握住靖王的手,放在自己额前,绝望地哽咽道:“儿臣告退。”
禾苑起身,再望了一眼榻上那张脸,抬腿时仿佛觉得脚上被绑了千斤坠,吸了吸鼻子,转过去再也没有回头。
靖王自惭有些对不住心上人,不怪那人这会儿不理他了。
“你可记得我与你说过的……”
皇后坐在了他枕头边,敛了敛呼吸,听榻上的人讨好般地哄着她:“我说你不似杨花……你比杨花还要温柔……”
“你就会说这些好听的……答应我的好好回来的呢?”她心里怨他,此刻也恨极了他。
“你知道……为什么那年……我一眼便看见了你吗?”
皇后宛然一笑:“你说我美得像一个花仙……”
“对……那……”靖王的声音愈来愈小,“你是仙啊……再等我一世……”
她阖上了眸,停滞了一瞬间的呼吸,听见他说的最后两个无比清晰的字:“可好?”
第54章 无常
皇城里的凄凄哭声从红墙内蔓延到城外,越过重叠的山峦,直顺着一路的蜿蜒送到了凉州。
听完昭阳的话,江意秋倏地就愣在了原地,一双黑亮瞳仁骤然放大,不可置信地看着昭阳两膝重重跪地,双手奉着手中的遗诏。
他沉默着连一句重新确认的话都没法开口,手间正捏着的药瓶骤然滑下,江意秋慌忙在空中捞了两下才勉强接住,而后轻轻松了一口气。
他垂眸呆呆地望着自己差点摔碎的药瓶,帐里静地只能听见寒风卷帘的沉闷窒息,江意秋的眼底逐渐晕起了水雾,他以为他很早之前就对这些生离死别的感情已经麻木,那些锥心的痛和绝望无助早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尝过了。
昭阳听他良久都没有出声,也没有来接诏,便也就一言不发地等着。
江意秋微微阖上眸,头偏向旁侧一点,只觉得呼吸都困难,上牙狠狠咬住了下唇,留下个深深的凹印。
他这几日躺在营里养伤,本也就没有戴冠,散着一头乌黑的长长卷发,几缕发丝顺着脖子挂在两侧的肩前,锁骨旁边还隐约能看见刀口的尾部,已经结了厚厚的痂。
良久,江意秋揉了一把脸,红着眼眶吸了吸鼻子,将瓷瓶搁在旁边的木架上,从榻上缓缓起身,探手去接了那遗诏。
他没有打开那封诏书,将它掖进了自己胸口间的空隙里,还是哑声问了句:“先前太医不是说还能有些时日吗?”
“许是身体熬不住了,何栀子这花的毒性不小,更何况……年纪大了更是难抗……”昭阳看江意秋的身影有些不稳,连忙去扶。
“还是没查到李晏贞从哪里弄来的这东西吗?”之前命人去仔细收过李晏贞的府邸,就连兵部也去翻了个底朝天,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昭阳得江意秋的叮嘱,命人一直在追查这何栀子的来路,却毫无进展,丧气地摇了摇头:“还在查,暂时没找到。”
“继续查,查到为止。”
江意秋将这几日一直戴着的那只耳坠摘了下来,平日里环在几缕头发上的金扣也一并都卸了。
昭阳看他欲要出帐,怕他身上伤还未好又强行硬撑,又给自己弄出个好歹来,加上军中的伤药已经不多了,便劝着不让:“主子,还是避着些风吧,就在帐里也是一样的。”
他们一行避到这山谷中养精蓄锐,江意秋并没有借着自己的职权和身份给自己留太多备用伤药,而是给了许多从战场上负伤下来的将士们。
“礼不可废……”
昭阳愣了愣神,本还想再劝劝却叹息着没再说什么,小心将江意秋的厚袍子拿过来递给他。
营地的将士们都集结在一起,迎着寒风垂首站立。
江意秋这幅魂不守舍的模样,昭阳也是
第一回见,带着他绕过了方阵,心知有人的面子还是得帮忙守住。
寒鹃一两只立在大树最顶端,它们相顾互看几下,听见有人踏断林木枯枝,踩着薄薄的冰雪,渐渐靠近。
江意秋的身体一高一低,一路上有些吃力地绕过冷杉林,朝东的方向,终于再没有山峦的遮挡,他双眼的视线从苍穹滑到那地平线上,阳光很少,冬意渐浓。
日晖的余韵里,他恍然看见靖王曾经挺拔高大的背影,念及年少的时候第一次跟着靖王学刀法,翻开的第一本兵书,忆起出征前他送给自己的灯叶。
那些或慈爱或严厉的训导,复杂矛盾的情感充斥脑海,他收回目光半眯着眼,胸口的起伏有些明显。
半晌,江意秋屈膝跪地俯身,重重叩首,头在结着冰的石面上砸得闷声响,冰碴子扎得有些疼。
未尽的话碎在这一下重过一下的叩首中,长长的墨发垂在雪上,看上去黑白分明。
“主子,您伤还未好,我看这天又要开始下雪了,咱还是回帐里歇着吧。”
昭阳瞥见江意秋眼睫上结的霜花,双目一直无神地眺望着皇城的方向,又好像是盯着面前不远处的那颗枯树。
“无事。”
昭阳吸了吸鼻子,冬日里过午以后就开始降温,加上今日风又出奇的大,他们已经在这儿待了有些时候,昭阳怕江意秋撑不住,还是坚持劝道:“您回去歇着,想必……先皇不会怪罪的。”
“他会……”江意秋的声音几乎是从喉间溢出来的,眉间的褶皱已经不似早前那般深,“这老头子脾气差得很,以前……动不动就捶我一顿……”
“……!”昭阳骤然心里一惊,原来以往江意秋头上莫名出现的大包小包,也不全是他自己说的爬树翻墙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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