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一下，满殿愕然！随即，便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响起极力压抑的倒抽冷气声。
给……给这些大臣赐妾？还是以“体恤辛劳”、“关怀子嗣”的名义？这简直是神来之笔，更是诛心之策！
你们不是嫌朕后宫人少、不是喜欢拿“伺候”、“子嗣”说事吗？好，朕让你们自己也切身感受一下，这“温柔体贴”的赏赐，接起来是何滋味！
方才进言那几位，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尤其是带头的那位王御史，嘴唇哆嗦着，腿肚子都在发软。
这赏赐……他们能拒绝吗？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抗旨不遵是杀头的大罪！可接下……回家如何向夫人交代？府中后宅怕是要立刻掀起滔天巨浪！
这真是比生吞了苍蝇、嚼了黄连还要难受百倍，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卡在喉咙里，堵在心口上，简直要呕出血来。
皇帝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裹着蜜糖的耳光，打得他们眼冒金星，有苦难言。
站在武将队列中的萧屹，看着那几位文官如同被雷劈中、又不得不强撑着准备谢恩的精彩表情，一时没忍住，从鼻腔里逸出两声极低的气音，那是武将们心照不宣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闷笑。
谢星遥耳力极佳，目光如电般扫了过来，落在萧屹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戏谑，故意拖长了语调：“萧卿……似乎对此颇有感触？可是羡慕同僚得此‘体恤’？朕看你终日与刀枪为伍，身边也确实冷清，不如朕也……”
“陛下！”萧屹立刻出列，躬身行礼，声音洪亮，斩钉截铁，甚至还带着点“惶恐”，“臣方才只是旧伤牵动，气息不稳，绝无他意！臣府中……一切安好，内子贤惠，臣心满意足，万万不敢再劳陛下费心惦念！此等隆恩，臣……实在消受不起，还请陛下怜悯！”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姿态放得极低，就差明说“求您千万别给我也来这么一下，我家里那位可不好哄”。
看着萧屹那副避之唯恐不及、生怕引火烧身的模样，谢星遥眼中掠过一丝真切的笑意，也不再逗他，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一场意图干涉后宫的风波，被谢星遥以如此犀利、刁钻又完全符合帝王逻辑的方式，轻描淡写却又雷霆万钧地拍熄。
经此一事，前朝那些还想借题发挥的嘴，瞬间被牢牢堵死。
谁都看明白了，皇帝不仅回护皇后，更深厌旁人以此做文章，手段更是出人意料，专挑人的痛处下手。这时候再去触霉头，恐怕下次赏下来的就不是美妾，而是其他更“销魂”的恩典了。
而自始至终，吏部尚书赵文渊，眼观鼻，鼻观心，如同老僧入定，未发一言。
即便话题隐隐牵涉到他的女儿，他也保持着绝对的沉默。心中虽对女儿处境充满牵挂，但他更清楚，帝王心思已明，手段已显，此刻任何多余的言辞都可能画蛇添足。
恪守本分，静观其变，才是为臣之道，也是对女儿最好的回护。
他能感觉到龙椅上投来的、若有似无的一瞥，那目光中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与认可。
…………
退朝回府，赵文渊径直去了书房，眉宇间却并无多少轻松。朝堂上的风波暂息，但家中却有一事，悬而未决。
他刚坐下不久，赵珩便敲门进来了。少年身形抽长了些，脸上褪去了不少稚气，眼神却依旧清澈，只是此刻带着明显的忧虑和一丝迷茫。
“父亲，”赵珩行礼后，有些急切地问，“今日朝上……可有姐姐的消息，她可还好？” 他虽然不太清楚具体，但府中气氛和父亲下朝后的神色，让他敏锐地感觉到与宫中有关。
赵文渊看着日渐成长的幼子，心中百感交集。他示意赵珩坐下，缓缓道：“陛下已明确回护中宫，你姐姐……眼下应当无碍了。”
赵珩闻言，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长舒了一口气。但见父亲神色并未完全舒展，不禁又疑惑起来：“那父亲为何仍忧心忡忡？”
赵文渊没有直接回答，指节轻轻叩了叩光滑的红木桌面，沉吟片刻，才抬眼看向赵珩，目光深沉：“珩儿，你与镇北侯府上的沈郎君，是相熟的知己。前番家中不安，你曾去寻他，可还记得？”
赵珩点头，神色认真：“记得。彼时六神无主，是阿弦宽慰于我，还……转达了萧侯爷的提点。”
“不错。” 赵文渊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也有一丝复杂的感慨，“萧侯爷明里暗里的回护，不止于此。从为父吏部之事，到此次风波初定，其中皆有他斡旋或传递消息的痕迹。此乃雪中送炭之情，我赵家不能不念。”
他语气转为郑重：“明日一早，你便去一趟侯府吧。不必拘礼，就以探望好友、叙旧致谢之名。你此番前去，与上次求助心境已不同，更应从心出发，感谢沈郎君当时的陪伴与传话之谊。”
赵珩立刻明白了，父亲这是让他以朋友之道，去还一份人情，也是维系这条珍贵而隐晦的纽带。“孩儿明白。礼数上当如何？”
赵文渊微微一笑：“礼在心意，不在厚重。我记得你私藏的那套前朝《山居笔记》孤本，可带去与他共赏。再选些上好的澄心堂纸、李廷珪墨，你二人皆好此道，正当其用。” 这份礼物，全然是投文雅挚友所好，毫无官场俗气。
他略顿，声音压低些许，嘱托更深一层：“你与沈郎君相处，一如往常便是。若机缘巧合，见到萧侯爷，或谈及近况，你可坦然代为父与我赵家，敬致谢忱。话不必多，心意要到。只说：‘前番多次得侯爷暗中回护与金石之言，赵家上下，感念于心。日后若有行差踏错，还望侯爷不弃，能如往日般，给予一二点拨。’”
这番话，既明确了感谢的对象，肯定了帮助的性质，又将未来姿态放低，恳请持续的关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让赵珩以受惠者的身份去说，最是自然得体。
赵珩心领神会，郑重点头：“父亲放心，孩儿知道该如何做了。”
“去吧。” 赵文渊目送儿子离去。让赵珩去处理此事，再合适不过。这既是基于旧谊的延续，也是对未来的一种铺垫。风云变幻的朝堂，多条如此这般隐而不显、却坚实可靠的脉络，总不是坏事。
第112章 隔阂渐消
朝堂上那出“赐妾”的戏码，不出几日便传遍了宫闱内外。当青黛带着几分忍俊不禁说起时，赵明薇正倚在窗边做女红，执针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愕然过后，一缕笑意如冰面初裂的细纹，悄悄攀上她的嘴角，最终化作喉间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低笑。
这笑来得猝不及防——皇帝这法子，着实有些孩子气的促狭，却又准得叫人无话可说。
她已许久不曾这样笑过。入宫后的压抑、有孕后的忐忑、前些时日的冷落与猜疑，早已将她的心沉入深潭。
这一笑，却像阳光偶然漏进云层，在她沉静苍白的脸上倏然映出一抹鲜活的亮色。
恰在此时，谢星遥踱了进来。他本是想来坐坐，顺道看看她。才踏入内殿，便撞见这一幕——
秋光明媚，她侧身坐在光里，手里拈着针线，做的像是个虎头帽。唇角笑意未散，眼眸因笑微弯，褪去了往日挥之不去的清冷倦色，竟流露出几分他从未见过的灵动与柔和。
谢星遥脚步一顿。
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却激起一阵陌生而清晰的悸动，如静湖投石，涟漪无声荡开。
原来她笑起来……是这样的。
赵明薇察觉有人，笑意顷刻收敛，如受惊的鸟藏起羽翼。她起身行礼：“陛下。”脸上已恢复平静，唯有耳根一抹薄红悄悄出卖了她。
谢星遥上前扶了一把，目光仍停在她脸上，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缓：“方才在笑什么？”
“……听宫人说了些趣闻，一时失仪。”她低眉应答。
“趣闻？”他挑眉，看她分明还想藏却藏不住眼角那点笑影，自己心里那点不自在竟也散了，反倒生出想让她多笑笑的念头，“既是趣闻，笑笑又何妨。日后无人时，不必总拘着。”
顿了顿，目光拂过她清丽却憔悴的眉眼，一句话脱口而出：
“你笑起来好看。”
话音落下，两人俱是一怔。
赵明薇倏然抬眼，眸中掠过一丝惊愕，随即颊上绯红漫开，连脖颈都染了淡粉。她慌得别开视线，不知如何接话。
谢星遥也愣了。他向来少对后宫评说容貌，更不曾这样直白地……称赞谁。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他面上镇定，耳根却微热，轻咳一声转开话题：“可用过午膳了？”
“……尚未。”
“传膳吧，朕也在此用。”
一顿饭吃得安静，却不再冰冷。他会留意她多夹了哪样菜，她也会在他目光掠过时放轻动作。气氛微妙地柔软下来。
膳后，赵明薇面露倦色。谢星遥见了便道：“去歇着罢，朕去母后那儿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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