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仆役训练有素，立刻上前，两人一组，不由分说，铁钳般的手掌架起半边脸肿起、瑟瑟发抖的王莺儿和还在磕头哭嚎的王贵，如同拖拽两袋秽物，毫不客气地拖拽着就往府外走去，动作粗暴利落，准备直接“扔”出大门。
“侯爷开恩啊！我们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表哥！表哥你饶了我吧！都是我的错！我再也不痴心妄想了！”
凄厉的哭喊、求饶声在侯府幽静的回廊间回荡，显得格外刺耳而可笑，却未能让萧屹冷硬的侧脸松动分毫，也未能让沈清弦清冽的眼眸泛起一丝涟漪。
沈清弦自始至终都安静地站在原地，宛如一株风雨不侵的修竹。他看着这场自导自演的闹剧开始，又看着它仓促而狼狈地收场。
心中并无快意，也无愤怒，只有一片澄澈的了然，和一丝淡淡的悲悯与讥诮。
这些人，总以为凭借一点微末的血缘牵绊或是几分自以为是的姿色算计，就能撬动他人之间历经考验的信任与深情，实在是愚不可及，又可悲可怜。
萧屹处理完这边，周身那骇人的寒气瞬间收敛。他转身，快步走到沈清弦身边，冰冷的目光在触及他沉静的眉眼时，顷刻间融化，被浓稠的关切与心疼取代。
他没有先问任何事，而是伸出手，极其轻柔地用指腹碰了碰沈清弦的脸颊，仿佛在确认那如玉的肌肤是否真的未被那污言秽语所染，语气低沉而紧张：“阿弦，可曾听到什么腌臜话？莫往心里去。”
沈清弦轻轻摇头，反手握了握他温暖宽厚的掌心，将他那只手拉下来拢在自己双手中，唇角漾开一抹真切的浅笑，似春风化雪：“无妨。些微尘埃，拂去便好。你回得及时。” 他顿了顿，看向那对父女被拖远的方向，声音平和，“只是他们来时，似乎……挺高调的。”
萧屹冷哼一声，就势将他揽入怀中，手掌安抚地在他后背轻轻抚过，语气斩钉截铁：“跳梁小丑，自取其辱。往后，这等腌臜事，不会再扰到你。我已吩咐下去，再有人敢乱攀关系、乱传闲话，一律严惩。”
正如沈清弦所料，王家父女被镇北侯府掌嘴后扔出大门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皇城某些关注侯府动向的圈子里传开了。
这二人来京后，为了抬高身价、方便行事，没少借着那点捕风捉影的“远亲”名头与人攀谈，虽明眼人未必真把他们当回事，但“侯府亲戚”这名头，终究是让一些好事者记下了。
如今不过短短几日，就被如此雷霆手段、毫不留情地处置，且是萧屹亲自下令掌嘴驱逐，这其中的意味，再明显不过——沈郎君是绝对的逆鳞，触之必遭雷霆之怒。
“听说了吗？前几日那对打着侯爷表亲旗号进京的王姓父女，被侯府掌了嘴扔出来了！”
“嚯！掌嘴？侯爷亲自下的令？”
“那还有假！听说那王家女口出恶言，辱及沈郎君，侯爷当场就让人动了手，脸都打肿了，然后直接扔出府门！”
“啧啧，真是自找的！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敢在侯府撒野，还敢说沈郎君的不是……”
“这下可好，里子面子全丢光了，看谁还敢乱打主意！”
流言纷纷扬扬，无一例外，都指向王家父女的不自量力、品行低劣，以及萧屹对沈清弦毋庸置疑的维护与深重爱惜。
经此一事，那些原本或许还存着些类似心思、在暗处观望掂量的人，也彻底熄了火，看清了风向。镇北侯府的那位“沈郎君”，绝非可以轻易撼动的存在。
他的地位，源于萧屹毫无保留的珍视与毫不手软的捍卫，稳如磐石，不容任何人觊觎与挑衅。
侯府之内，很快便恢复了往日的宁谧与温馨，仿佛那场闹剧从未发生。
萧屹牵着沈清弦的手，漫步走回他们的小院。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融在一起。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融成一体。沈清弦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心中一片宁和。
有些尘埃，试图沾染玉璧，却不知玉璧自有温润光华，更不知有执刃者守护在侧。尘埃拂去，只余玉色更澄，执刃者的心意亦更明。
这场风波，未曾动摇他们关系的分毫，反而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淬火，让那些暗处的觊觎显形、粉碎，也让彼此守护的心意，在应对中淬炼得更加明亮坚定。
他们的日子，依旧会像这秋日高远的天空，风雨偶过，洗净尘嚣，留下的唯有更加澄澈的蔚蓝，与携手共度的、悠长绵远的时光。
第109章 舍得吗
萧屹觉得自己近来出入宫闱的频率，简直比去兵部点卯还要勤上几分。
因为他又被谢星遥留在了御书房，看着御案后那位眉头紧锁、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更勿扰”低气压的帝王，萧屹心中唯有无奈。
谢星遥将手中一份无关紧要的奏折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终于烦躁地掷于案上，揉了揉眉心，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语气带着帝王特有的矜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萧屹，你说，朕身为天子，难道还要去跟一个女人解释什么？剖白什么？”
他指的自然是皇后有孕那场乌龙，以及他后续冷漠的态度。
萧屹心下明了，面上却仍是那副沉稳模样，闻言略微思索，直言不讳：“陛下若只以天子身份论，君心难测，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身为臣子、身为后妃，承受任何委屈，皆是本分，无可指摘。”
谢星遥抬眼看他，眸色深深。
萧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武将特有的直白力道：“但陛下若不止是天子，若还愿以……其他身份相对，那么，嘴巴长来除了发号施令，也是用来说话的。臣以为，既是夫妻，关起门来，没什么话是不能说开的。藏着掖着，猜来猜去，除了平添误会与隔阂，别无他用。”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谢星遥，意有所指，“当然，除非陛下当真舍得，让那旁人一直受着这份不明不白的委屈。”
这“旁人”指的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谢星遥被他这番毫不迂回的话说得一怔，沉默良久。御书房内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
半晌，他忽地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些许复杂难辨的情绪，目光落在萧屹那张即便面对帝王也始终不卑不亢的脸上，叹道：“萧屹，有你这般臣子，兼……朋友，是朕之幸。”
萧屹闻言，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近乎“惊吓”的表情，连忙躬身：“陛下切莫打趣臣。臣惶恐，可不敢对陛下动手。” 他这话半真半假，带着点武人的粗豪，意在冲淡这过于“感性”的气氛。
谢星遥却笑了，这次笑意真切了些：“你非得揍我一顿才算朋友？萧屹，你我之间，总还有些旁人不及的过命交情在。” 他指的是一起上过战场，面对过腥风血雨。
萧屹神色微动，不置可否。
谢星遥又沉思了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挥挥手，脸上那点郁结之色散去了些，竟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恼羞成怒”的嫌弃：“好了，朕知道了。你滚吧，一副欲求不满的样子。” 那语气，倒真像是好友间不耐烦的驱赶。
萧屹从善如流，麻利地行礼：“臣告退。” 转身退出御书房时，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待萧屹离去，御书房重归寂静。谢星遥独自坐在空旷的殿内，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御案。萧屹的话在他脑中回响。
他对赵明薇，是何等感情？
爱，他想，应该是没有的。
但是让她不明不白的受这份委屈，自己似乎也不愿意。
那女子倔强清冷的身影在他脑中浮现。初次大婚时的得体，听闻有孕时的苍白惊惶，以及这半月来沉默的消瘦……一帧帧，清晰而鲜明。
心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抽痛，并非情爱灼烧的炽热，更像是一种……混杂着责任、歉疚、以及某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想要靠近了解、又怕再次失控的矛盾感觉。
他厌恶一切脱离掌控的事物，包括自己的情绪，包括那个意外而来的孩子，包括……因那晚失控而与他产生牵绊的女人。
但萧屹说得对，他是帝王，也是丈夫。至少，在名义上，在事实上，都是。有些事，躲不过，也不能一直躲。
谢星遥素来果决，既已想通关节，便不再扭捏犹豫。他霍然起身，对侍立一旁的德安道：“摆驾，凤仪宫。”
时近傍晚，天际铺陈着绚烂的晚霞。谢星遥的御辇行至凤仪宫外不远处，却见宫门前的空地上，苏妃与林妃二人正将赵明薇拦在中间，不知在说些什么。
赵明薇背对着他，身影单薄，虽站得笔直，但谢星遥一眼便看出她肩背细微的紧绷，以及那仿佛随时会随风倒下的脆弱。
苏妃的声音尖细，带着刻意拔高的娇嗔与毫不掩饰的酸意：“……娘娘如今可是双身子的人，金贵得很。只是这协理六宫之权，陛下既交给了我们姐妹，有些章程流程，娘娘是否也该交割清楚？免得底下人办事，还总要来凤仪宫请示，扰了娘娘和龙嗣的清静，倒显得我们不会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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