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那份曾急于靠近、生怕迟一步便会错过的焦躁，也在这目光的流连中，沉淀为此刻甘之如饴的耐心守候。
不知过了多久，周钰终于送走了客人，转身，目光落在周牧之身上。
周牧之立刻站起身，脸上绽开笑容，那笑容爽朗，带着军人特有的坦荡，驱散了方才等待时那点刻意营造的“安静”假象：“忙完了？”
“嗯。”周钰应了一声，走向他，目光在他被日光晒得愈显健康的小麦色脸庞上掠过，“你怎么来了？”
“路过，想着你可能在。”周牧之答得自然，仿佛真是偶然。
他今日未着甲胄官服，只一身利落的深蓝色劲装，更衬得肩宽腿长，站在那里，便有一股蓬勃的生命力。
周钰没拆穿他这“路过”的说法，只道：“稍等，我收拾一下。”
待周钰交代完伙计，两人并肩走出了绸缎庄，步入傍晚时分依旧熙攘的长街。秋日的风带着凉意，吹动两人的衣摆。
周牧之放慢脚步，迁就着周钰的步子，侧头看他：“阿钰，我明日休沐。”
周钰目视前方，脚步未停，只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短暂的沉默后，周钰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让周牧之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我想去一趟都城中心的四极总庙。” 他顿了顿，似乎下了某种决心，才继续道，“你……若无事，陪我去吧。”
周牧之脚步一顿，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周钰，眼中瞬间迸发出的惊喜如同星火燎原，亮得惊人，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好！我陪你去！” 那洪亮的嗓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引得路人侧目。
周钰被他这毫不掩饰的欢喜弄得耳根微热，瞥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脚步似乎轻快了些许。
直到将人送到周府那熟悉的朱红大门前，看着周钰的身影消失在门内，周牧之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握了握拳，仿佛要将满腔的欣喜压实。
他转身离开时，步伐轻快得几乎要跳跃起来。
次日一早，天色微明，周牧之便已候在周府门外。他换了身更显精神的石青色锦袍，腰束革带，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少了些平日的武人悍气，多了几分俊朗轩昂。
周钰出来时，见他这般郑重其事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快隐去。
两人没有乘车，信步而行。秋日晨风清冽，街道两旁的梧桐叶已开始泛黄。起初有些沉默，但周牧之很快便寻了些街边见闻说起，语气轻松自然，周钰偶尔回应一两句，气氛倒也并不尴尬。
四极总庙很快出现在视野中。
作为整座永熙城的信仰核心，庙宇气象恢宏。坐北朝南，沿中轴线庄严铺展。巨大的“四极总庙”鎏金匾额高悬正门，在初升的朝阳下流光溢彩，令人望之生敬。
踏入巍峨的庙门，一条宽阔笔直的青石板神道通向深处，两旁对称矗立着钟楼与鼓楼，飞檐斗拱，古意森然。
神道尽头，便是主殿，重檐歇山顶的殿宇如展翅巨鹏，覆盖其上的明黄琉璃瓦反射着金辉，与碧空相映，璀璨夺目。
步入主殿，高阔的空间让人心生肃穆。四根需数人合抱的巨柱分立四方，上面浮雕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极神兽栩栩如生，鳞甲爪牙纤毫毕现，仿佛下一刻便会挣脱桎梏，腾云驾雾而去。
香火缭绕，氤氲着檀香的气息，前来祈福的百姓络绎不绝，低声祝祷，神情虔诚。
周钰在殿前驻足，仰望着庄严的神像，目光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牧之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没有打扰，只是静静陪着。
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形成一道道光柱，尘埃在光中飞舞，时光仿佛在此刻凝滞。
两人并未急着上香，而是顺着中轴线，缓缓参观两侧对称的配殿。配殿中供奉着各路神祇，有求姻缘的，有佑功名的，有保平安的，香火同样鼎盛。庙内还设有碑亭，厚重的石碑上铭刻着古往今来的修缮记录与文人题咏，墨迹深深，诉说着岁月。
最后，他们来到了庙前那极为开阔的广场。今日并非盛大庙会，但广场周边依然形成了热闹的“四市”，各有特色。
东市多是各色小吃与精巧手工艺品。糖人儿晶莹剔透，面塑栩栩如生，还有卖冰糖葫芦、桂花糕、热腾腾的豆腐脑的摊子，香气扑鼻，引得孩童流连。
周牧之见周钰多看了一眼那吹糖人的老翁，便挤过去，不一会儿举着个活灵活现的小马糖人回来，递给周钰，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喏，像不像我当初那匹乌骓？”
周钰看着那憨态可掬的糖马，又看看眼前人期待的眼神，终是接了过来，指尖触及微黏的糖壳，轻轻“嗯”了一声。
西市以杂耍戏班、说书算命为主。一个猴戏班子围了不少人，伶俐的小猴子穿着红褂子，翻筋斗、骑山羊，逗得众人喝彩。周牧之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哈哈大笑，笑声爽朗。
周钰站在他身旁，目光似乎落在远处的碑亭，但每当人群中因杂耍惊险而发出低呼时，他总会不经意地朝周牧之这边略偏一下头，确认无事，才又转开视线。
南市则是日用百货、布匹针线的天下。这里周钰显然更熟悉些，他会驻足看看新出的棉布质地，或点评一下某摊上的绣线颜色。
周牧之对布料一窍不通，却寸步不离地跟着，偶尔听周钰低声解释两句，便认真点头，目光始终落在周钰沉静的侧脸上。在一个卖皮质小物的摊子前，周钰拿起一副鞣制得极软和的护腕看了看，又放下。周牧之却记下了那护腕的样子和摊主位置。
北市靠近庙宇侧门，更多是香烛供品，也有些卖木雕神像、兵器模型的摊子，气氛较为肃穆。
周牧之在一个摆着各式小刀、匕首模型的摊前多看了一会儿，拿起一柄造型古朴的匕首模型掂了掂。
周钰在一旁淡淡道：“铜胎，分量不对，装饰而已。” 周牧之嘿嘿一笑放下：“还是你眼尖。” 两人走过一个卖平安符的摊子时，周牧之脚步缓了缓，目光扫过那些绣着不同纹样的符袋。
整整一日，他们便在庙宇的肃穆与四市的喧嚣间缓缓穿行。周牧之一直很小心地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既不显得疏远，又不至于让周钰感到压迫。
他会自然地替周钰挡开拥挤的人流，会在周钰停下看东西时耐心等待，会在路过茶摊时问一句“渴不渴？”，然后去买两碗温热的清茶。
周钰的话依旧不多，但眉宇间那种冰封般的疏离，却在不知不觉中消融了许多。
他会接过周牧之递来的东西，会在周牧之讲起军中趣事时微微弯一弯唇角，会在人群喧闹时，不动声色地走在更靠近周牧之的那一侧。
落日熔金，将庙宇的琉璃瓦和两人的身影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该回去了。
走到北市那个平安符摊子前时，周牧之忽然停了下来。他仔细挑了两个，一个绣着青竹，一个绣着磐石，付了钱，转身将那个绣着青竹的递给周钰。
“这个……给你。”他声音比平日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青竹……像你。”
周钰看着递到眼前的平安符，青色缎面，竹叶纹路清晰。他沉默了片刻，没有拒绝，伸手接过。指尖相触，一触即分。符袋还带着摊主掌心的微温。
“多谢。”他将符袋握在掌心。
周牧之眼底的光瞬间亮得灼人，他手中的那枚符没有立刻收起，而是用指腹极轻地摩挲了一下上面粗粝的绣纹，仿佛要将其刻入记忆。
然后，他才珍而重之地将其收进贴身的内袋，手掌按在胸口，感受着布料下微微的凸起，抬起头，笑容灿烂得毫无阴霾：“这个，归我了。它会在这儿。
回程的路上，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汇。气氛安静，却不再有之前的滞涩，流淌着一种无需多言的平和。
再次将周钰送至周府门口，周牧之没有像以往那样急着告别，而是看着他，眼底映着夕阳的余晖，温柔而坚定：“阿钰，今日……我很高兴。”
周钰抬眸看他，夕阳在他清俊的脸上镀了一层柔光。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清晰：“嗯。改日……若你休沐，西市新来了个说前朝演义的话本先生，据说讲得不错。”
周牧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如同夜空中炸开的烟火：“好！一定！”
看着周钰走进府门，周牧之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磐石平安符，又想起周钰收下青竹符时微微低垂的眼睫和轻握的掌心，胸口被一种饱胀而温暖的情绪填满。
整整一日，没有剖白心迹，没有海誓山盟，只是相伴而行，看人间烟火，观殿宇森严。但有些东西，已然不同。
夕阳的余温仿佛还停留在肩头。那堵曾横亘其间、由理智与顾虑砌成的冰墙，并未轰然倒塌，而是在这秋日长久的暖照与无声的陪伴下，悄然融蚀，显露出一道虽窄却坚实的门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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