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面对满桌菜肴,她只勉强动了几筷清淡的,便放下了玉箸,脸色在宫灯下显得有些苍白。
谢星遥瞥了她一眼,并未说什么,自顾用膳。膳用到一半,赵明薇忽觉一阵更强烈的恶心翻涌上来,她以袖掩口,强压下去,额角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皇后?”谢星遥停下筷子,眉头微蹙。
“臣妾……失仪。”赵明薇勉力稳住声音,想起身告退,却一阵眩晕,身形晃了晃。
谢星遥看着她明显不对劲的脸色。他脸色沉了下来,心中掠过一丝极其不悦的怀疑。“德安,”他冷声吩咐,“传太医。立刻。”
赵明薇想阻止,却已无力开口,只任由宫女搀扶着坐到一旁软榻上。
她阖着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心底一片冰冷与了然。该来的,终究是躲不过。
太医来得很快,战战兢兢地请脉。指尖搭上腕脉不过片刻,老太医的脸色就变了,又仔细斟酌了半晌,终于收回手,跪伏在地,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启禀陛下、娘娘……娘娘此乃、此乃喜脉!脉象圆滑如珠,应已有一月余……”
“喜脉”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凤仪宫正殿。
谢星遥霍然起身,脸上瞬间阴云密布,那双总是平静深沉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怒、以及一种近乎暴戾的阴沉。
他死死盯着软榻上面无血色、闭目不语的赵明薇,又猛地扫向那桌尚未撤下的珍馐,仿佛那上面的东西令他作呕。
“好……好得很!”他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下一刻,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谢星遥猛地挥袖,将整张沉重的紫檀木膳桌狠狠掀翻!
“哗啦——砰!!!”
杯盘碗盏碎裂一地,汤汁菜肴飞溅,一片狼藉。巨大的声响让殿内所有宫人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倒在地,瑟瑟发抖,无人敢抬头。
谢星遥看也不看满地狼藉和跪了一地的人,他的目光像刀锋一样刮过赵明薇苍白的脸,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极。
但他终究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是猛地转身,玄色龙袍的下摆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一身骇人的低气压,大步流星地踏出了凤仪宫,消失在沉沉的夜幕里。
他没有避开下人,甚至没有丝毫掩饰这滔天怒火的意思。
不过几个时辰,“皇后诊出喜脉,陛下在凤仪宫大发雷霆,掀翻膳桌,拂袖而去”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传遍了皇宫的每一个角落,在无数窃窃私语和惊疑揣测中,发酵成一场席卷前朝后宫的惊涛骇浪。
第100章 怀疑
御书房内,鎏金蟠龙烛台上的烛火将谢星遥的身影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殿内只余大太监德安垂手侍立在阴影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谢星遥背靠紫檀木椅,面沉如水。方才凤仪宫那场失态的震怒,此刻已沉淀为更深的冰冷与审视——审视的不是回忆,而是这荒诞的局面本身。
他清楚记得,自己与赵明薇从未有过夫妻之实。每月留宿凤仪宫不过是循祖制,同榻分衾,界限分明。
他甚至连她寝殿内的熏香是什么味道都未曾留意过。
那么,这个突如其来的“喜脉”从何而来?
谢星遥眸色森寒。在他绝对清晰的记忆认知里,这只有一种可能——皇后赵明薇,不贞。
这个结论让他心口翻涌起冰冷的暴怒,以及一种被愚弄的尖锐屈辱。她是他的皇后,竟敢……
然而,焚心的怒火稍歇,浸骨的寒意里,一丝冰冷的疑虑如毒蛇般悄然抬头。
他闭上眼,赵明薇入宫以来的模样在黑暗中——浮现: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疏离与审视的眼睛;那份在宫规礼仪下包裹得严严实实、从未向他流露过半分痴缠或企图的骄傲;
那种近乎刻板的守礼与自持……
“这样一个将‘规矩’和‘家族’看得比命还重的女人,会蠢到用整个赵氏一族的头颅,去换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赌一个必输的结局吗?” 理性的声音在质问。
但另一个更阴沉的声音立刻反驳:“若非如此,难道朕的皇宫,朕的龙榻,竟成了旁人想来便来、想留种便留种的筛子不成?!”
两种判断将他撕裂。最终,所有情绪被强行压下,沉入一片深不见底、只为真相而存在的寒潭。他需要证据,而不是被情绪或表象蒙蔽的臆断。
“德安。”他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奴才在。”德安急忙上前一步。
“凤仪宫今日之事,朕不想听到任何不该有的揣测。”谢星遥指尖轻叩桌面,目光落在虚空,“皇后有孕,是国本之喜。朕……昨日是听闻北境急报,心绪不佳,一时失态。你明白吗?”
德安浑身一凛,立刻深深躬身:“奴才明白!陛下忧心国事,乃万民之福。皇后娘娘凤体安康,怀有龙嗣,实乃天大的喜事,宫中上下唯有感念天恩!”
他瞬间听懂了皇帝的弦外之音——无论真相如何,眼下必须将此事定性为“喜事”,堵住攸攸之口,也为后续查证留有余地。
“去库房,挑些合用的补品药材,送去凤仪宫。”谢星遥语气平淡,“按皇后份例,不必张扬,也不必俭省。”
“是,奴才这就去办。”
德安退下后,谢星遥独自坐在空旷的殿内,眼中寒意更浓。这出戏,既然开了场,他倒要看看,幕后究竟是谁在搬弄。
慈宁宫。
太后闻讯,先是愕然,随即眼底迸出巨大的惊喜,手中佛珠啪嗒一声落在膝上。“当真?皇后有孕了?”她连声追问,脸上是掩不住的期盼,“皇帝知道了?他……定然欢喜吧?”
回禀的宫女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声音发颤地将凤仪宫发生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太后脸上的喜色如同脆弱的琉璃,寸寸龟裂,最终化为一片惊疑与不安的灰白。“皇帝……掀了桌子?拂袖而去?”她喃喃重复,保养得宜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最坏的预感应验了——皇帝不仅毫无记忆,更因此对皇后、对这个孩子产生了最不堪的怀疑。
一股冰冷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远比计划失败更甚。她怕的不是惩罚,而是儿子眼中可能出现的、对她这个母亲的彻底失望与憎恶。
但下一刻,多年深宫生涯磨砺出的铁腕与决断迅速压倒了恐惧。不行,绝对不能乱。 她眼神一厉,无论皇帝怎么想,这个孩子必须是“龙嗣”,也只能是“龙嗣”!
凤仪宫在经历昨日的风暴后,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这份平静之下,却是潜流暗涌。
林妃与苏妃按例来请安时,脸上妆容精致,眼神却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与窥探。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两人行礼,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赵明薇平坦的小腹和苍白的脸色。
赵明薇端坐上首,胃脘的不适与心底的寒凉交织,让她对眼前的莺声燕语生不出半分应付的心思。她只是略一抬手:“免礼。”
林妃坐下,捏着帕子,细声细气地开口:“听闻娘娘有喜,臣妾等真是欢喜不尽。只是昨日……陛下似乎来去匆匆,可是朝务太过繁忙?”她刻意顿了顿,语气关切,“娘娘如今身子金贵,最需陛下关怀体恤呢。”
苏妃立刻接上,状似天真:“是呀,陛下定然是太过惊喜了。不过臣妾听说,陛下离开时……脸色似乎不大好?想是担忧娘娘凤体,太过心焦了吧。” 这话已是十足的挑拨与奚落,将昨日那场难堪的冲突轻飘飘地扭曲成“帝王心焦”。
赵明薇连眼睫都未颤动一下。她静静看着手中茶盏里沉浮的叶梗,仿佛那比眼前两人的话语更值得关注。与她们争辩解释,毫无意义,也平白耗费心力。
赵明薇缓缓抬起眼睫,目光平静地掠过林妃那张写满试探的脸,又落在苏妃强忍兴奋的嘴角上。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不疾不徐地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啜饮了一口。 那短暂的静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直到林妃脸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时,她才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陛下勤政爱民,心系天下,一时为国事忧心,情绪外露,亦是常情。”
她将“心系天下”和“为国事”几个字咬得略重,直接为皇帝的失态盖棺定论,堵死了所有私人化的解读。 “倒是两位妹妹,既知本宫需静养,便该谨言慎行
她的话不带火气,却字字清晰,直接将对方那点小心思点破,又以中宫身份压了回去。
林妃被这不软不硬的钉子碰回来,脸上有些挂不住。苏妃还想再说什么,赵明薇已放下茶盏,淡淡道:“本宫乏了,你们退下吧。”
直接下了逐客令,连多余的一眼都懒得给予。
林妃和苏妃交换了一个不甘又嫉恨的眼神,只得悻悻起身告退。走出凤仪宫,苏妃立刻压低声音:“瞧她那样子,怕是心里慌着呢!陛下那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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