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书房比他在沈家的大上数倍，藏书琳琅满目，经史子集、兵法国策皆有涉猎，其中不少还是难得的珍本。
书案宽大，上好的端砚徽墨、宣城紫毫一应俱全。
他坐在书案后，却久久无法静心。
萧屹的形象在他脑海中越发模糊难辨。
他可以是强取豪夺、手段强硬的霸道将军；也可以是信守承诺、睡在卧榻上的“君子”；他可以下令软禁他，让他如同笼中鸟；却又细心注意到他的咳嗽，记得他的志向，为他提供最好的读书环境。
这些矛盾的行为交织在一起，让沈清弦完全琢磨不透萧屹的真实想法。
若只是为了应付太后，找一个不会影响势力平衡的“摆设”，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若只是贪图他的容貌，又为何给予他如此程度的“尊重”和“支持”？
这个男人，心思深沉如海。
傍晚时分，沈清弦回到新房，发现房间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那床刺目的大红锦被被换成了更为素雅的靛蓝色云纹锦被，桌上多了一盆清雅的兰花，窗边还添了一张舒适的躺椅。
依旧是无声的体贴，却让沈清弦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他所有的喜好、所有的不适，都被一双眼睛默默注视着，然后被不动声色地满足、调整。
这种感觉，比直接的强迫更让人不安。
萧屹依旧在晚膳后不久回来了。他今日似乎有些疲惫，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走进房间，目光扫过焕然一新的被褥和那盆兰花，最后落在坐在躺椅上假装看书的沈清弦身上。
“书房的书，可还合用？”他一边脱下外袍，一边随口问道，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已是相处多年的伴侣。
沈清弦捏着书页的手指紧了紧，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多谢将军，很好。”
萧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自顾自地走到脸盆架前洗漱。
沈清弦看着他的背影，终于忍不住问出了盘旋在心头一天的问题：“将军为何要做这些？”
萧屹动作未停，用毛巾擦着脸，声音透过毛巾有些模糊：“哪些？”
“雪梨汤，书房，还有……这些。”沈清弦指了指被子和兰花。
萧屹放下毛巾，转过身，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他走到沈清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
“你既已入了我萧府，便是这里的主人。让你住得舒心些，是分内之事。”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我萧屹的人，自然该用最好的。”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沈清弦的心跳漏了一拍。“我萧屹的人”这几个字，像烙印一样，带着强烈的占有意味。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却被萧屹打断。
“不早了，歇息吧。”萧屹说完，便径直走向窗边的卧榻，和衣躺下，不再看他。
沈清弦看着榻上那个迅速归于平静的身影，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这个男人，用最细致的行动照顾着他的生活，支持着他的志向，却又用最平淡的语气划定着彼此的界限，宣示着不容反抗的主权。
他就像一团迷雾，看似清晰，实则深不可测。
这一夜，沈清弦依旧辗转反侧。他发现自己开始不由自主地去琢磨萧屹的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背后的含义。
这种琢磨，本身就意味着，那个他极力抗拒的男人，已经在他心里占据了一席之地。
而这，让他感到更加不安。
第9章 回门
按照永熙王朝的礼制，新婚第三日，新人需回新娘家省亲，俗称“回门”。
这日清晨，沈清弦醒来时，发现萧屹并未像前两日那般早早离去，而是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窗边由亲兵帮着整理护腕。他今日未着戎装，穿了一身墨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少了几分战场杀伐之气，多了几分王侯贵胄的雍容。
见到沈清弦醒来，萧屹挥退亲兵，转身看他：“醒了？收拾一下，用完早膳回沈府。”
他的语气平淡自然，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次出行安排。
沈清弦怔了怔。他几乎快要忘记“回门”这回事了，或者说，他潜意识里并未将自己与这场婚姻真正联系起来，自然也不会去记这些流程。没想到，萧屹却记得清楚。
“你……今日不忙？”沈清弦坐起身，有些迟疑地问。他以为萧屹这样的大忙人，不会在意这种“形式”。
萧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侧眸看他：“再忙，回门的规矩也不能废。莫非你不想回去看看？”
想！他当然想！那是他生活了十五年的家，有他牵挂的父母。只是……他以何种身份回去？“嫁”出去的儿子？这让他有些近乡情怯。
“我自然想。”沈清弦低声道，掀被下床。
早膳时，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沈清弦注意到，府门外已经备好了马车和护卫，车上堆满了各式礼盒，显然是准备带回沈府的礼物。萧屹在这方面，礼数周到得挑不出一点错处。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朱雀大街上。车厢内空间宽敞，但沈清弦还是尽量靠着窗边坐，与萧屹保持着距离。
萧屹似乎并不在意，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膝盖，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马车行至闹市，外面传来的议论声不可避免地飘入车内。
“看，是镇北侯府的车驾！”
“里面坐的就是那位新郎君’吧？沈家的公子……”
“啧啧，真是天下奇闻，两个男人……”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那些声音压得很低，但其中的好奇、鄙夷甚至猎奇意味，依旧清晰可辨。
沈清弦身体瞬间绷紧，指甲下意识地掐进了掌心。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得发白。无论他如何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这种当众被指指点点的滋味，依旧如同针扎般难受。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轻轻覆在他紧握的拳头上。
沈清弦猛地抬头，对上萧屹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安慰，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沉静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萧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穿透车厢壁的稳定力量，清晰地落在他耳中：“听着，从你进我萧家门的那一刻起，辱你便是辱我。你的体面，就是镇北侯府的体面，也就是我萧屹的体面。”他掌心微微用力，那温度几乎有些烫人，“所以，不必怕，更不必低头。”
他的手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那股力量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奇异地安抚了沈清弦心中翻腾的屈辱和不安。
他没有抽回手，只是偏过头，继续看向窗外，但紧绷的脊背却微微放松了些。
萧屹看着他细微的反应，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这才缓缓收回手。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沈明轩和王氏早已带着全家仆役在门口等候，脸上带着期盼，又夹杂着几分忐忑不安。
当看到萧屹率先下车，然后回身，极为自然地伸手将沈清弦扶下来时，沈家二老明显都松了口气。尤其是看到儿子气色尚可，衣着精致，与萧屹站在一起虽无寻常夫妻的亲昵，但也并无勉强怨怼之色，他们悬着的心才算放下大半。
“小婿拜见岳父、岳母。”萧屹拱手行礼，态度恭敬，给足了沈家面子。
这一声“岳父、岳母”，叫得沈明轩和王氏受宠若惊，连忙侧身避让：“将军折煞老夫（老身）了，快请进，快请进！”
沈清弦也上前拜见父母，看着母亲微红的眼眶，他鼻尖也有些发酸，但碍于场合，只能强忍着。
进入正厅，萧屹的随从将带来的回门礼一一奉上。礼物并不以量取胜，却件件精奇，显然花了心思。
“岳父，”萧屹对沈明轩道，“听闻您雅好收藏，这是一方前朝制砚大师顾青山的遗作‘松烟凝碧’，望您笑纳。”沈明轩是识货之人，闻言眼睛一亮，这方砚台有价无市，绝非寻常金银可比。
他又转向王氏：“岳母，这是北境雪山特有的‘雪蛤膏’与‘赤血灵芝’，于调养气血、安神静心颇有奇效。”王氏主持中馈，见识广博，深知这两样药材的珍贵，尤其在皇城更是难寻，这份体贴让她心头一暖。
最后，萧屹目光落回一直偷偷看他的沈清音身上，语气放缓了些许：“这是给你的。”
随从捧上一个精巧的竹编小笼，里面竟是一只通体雪白、眼珠如红宝石般的幼兔。小女孩哪能抗拒这个，沈清音立刻“呀”了一声，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怯意去了大半，小声说：“谢谢……谢谢将军。”
沈清音内心：叫什么，叫嫂嫂，他是男的。叫姐夫，我哥哥是男的。
看着她爱不释手的样子，萧屹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也让旁边的沈清弦心中微微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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