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寥数语，像一桶冰水，将周牧之连日来苦苦思索、试图构筑的种种“可能”与“方案”，浇了个透心凉。
他还在想着如何破冰，如何筹谋未来，对方却已从容转身，走向了另一条按部就班、平坦顺遂的“正途”。
一股混合着荒谬、刺痛、还有铺天盖地无力感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引以为傲的镇定。什么沉稳谋划，什么徐徐图之，都成了笑话。
他没去周府，也没去任何可能与周钰相关的地方。浑浑噩噩间，竟踏进了花满楼——这京中颇负盛名的酒楼，往日与好友也常来，总是谈笑风生、意气昂扬之地。
今日，他却只要酒，最烈的烧刀子。一杯接一杯，仿佛喝下去的不是酒，是能暂时麻痹所有知觉的苦药。
他酒量本不差，可心绪激荡之下，又喝得急，不过一个多时辰……已是目眩神迷，额头顶着冰凉的桌面，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手指却无意识地、反复地抠弄着桌沿的木纹，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实物。
他含糊不清地低喃，语句断续破碎：“我在想啊……一直……在想……那么难的路……我都肯走……他怎么……就能不要了……”
“周钰……你好狠的心……”最后几个字，几乎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消散在浓烈的酒气里。
前来送酒的小二认出这位常客是位军爷，见他如此情状，也不敢多劝，更不敢声张，只得小心伺候着，心里暗暗叫苦。
陈昭在营中左等右等不见统领回来，打听到人去了花满楼，心下不安，寻来时便见到这副全然陌生的狼狈景象。
他跟随周牧之多年，见过他杀伐果决，见过他洒脱不羁，何曾见过他这般消沉烂醉、毫无防备的模样？
陈昭心知事关重大，不敢耽搁，更不敢擅自处理。他咬咬牙，将周牧之安顿在雅间内，嘱托小二照看，自己转身便疾奔出去。
他不敢去周府，也不便寻其他人。思来想去，唯有镇北侯府。那位萧侯爷是统领的至交，或许能有办法。
侯府门房见一个陌生军士满脸焦急地点名要见侯爷，自然不敢轻易放入。正僵持间，恰好萧屹回府。
“侯爷！”陈昭如见救星，也顾不得礼仪，急步上前抱拳行礼，压低声音快速道，“属下陈昭，是周统领麾下亲卫。周统领他……在花满楼醉得厉害，属下实在无法，斗胆前来扰烦侯爷！”
萧屹眉头倏然皱紧。牧之醉酒？还到了需要亲兵慌张来寻他的地步？这绝非寻常。
“带路。”他二话不说，甚至未及入府换下朝服，便随陈昭疾步而去。
花满楼雅间内，酒气弥漫。周牧之已滑坐在地上，背靠着桌腿，眼神涣散，仍在无意识地低语：“……说好的……要想办法……他怎么就……不要了……”
萧屹踏入房内，见此情景，面色沉静，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的凝重。他挥手让陈昭与小二退下，关上门，走到周牧之面前蹲下。
“牧之。”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沉稳力度。
周牧之迷迷糊糊抬起眼，看了半晌，才认出眼前人，忽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屹之……你来了……他不要了……他跟别人议亲了……”
萧屹扶住他歪斜的肩膀，沉声道：“先起来，回去再说。”
“我不回去……”周牧之挣扎了一下，力道却虚浮，“回去干嘛？他都要成亲了……我还在想……有什么用？”他抓住萧屹的衣袖，像抓住一根浮木，眼中尽是血丝和痛苦，“我那么认真在想……那么难……我都愿意……他怎么就能……转身就去议亲呢？”
萧屹静静看着他，等他这股酒劲裹挟的怨愤与委屈稍稍宣泄，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冰冷，砸在周牧之心上：“周牧之，你听清楚。”
“抛开你的不甘，你的设想。我问你，周钰可曾亲口对你说过一句‘愿意’？可曾给过你半分明示，许你一个将来？”
周牧之醉眼迷蒙地看着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音节。
“没有。”萧屹替他回答，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一切皆是你一厢情愿的奔赴。他按着自己的路走，议亲，成家，过世人眼中最安稳顺遂的日子，何错之有？你的痛苦，是你为自己画的牢，不是他砌的墙。”
他顿了顿，看着周牧之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情绪，声音略微低沉下去，却更显力道：“你若连这点都看不清，还谈什么‘想办法’？不过是在你自己的梦里，与他人的现实较劲。
这话像一记清醒的耳光，虽不重，却足以让沉浸在自我情绪中的周牧之浑身一震，涣散的眼神有瞬间的聚焦。
“你的痛苦，源于你的执念，你的期盼。”萧屹继续道，没有丝毫委婉，“而非他的背弃。他从未应你，何来背弃？”
周牧之呆呆地望着他，脸上的激动和委屈慢慢僵住，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片空茫的苍白。
是啊……阿钰从未说过什么。一切，似乎都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是他自己在脑海里构建了未来，然后又被对方冷静地、按部就班的现实击得粉碎。
“可是……”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干涩，“我……”
“你若真放不下，便拿出你周统领的本事，想清楚你到底要什么，又能做什么。”萧屹打断他无意义的呓语，手上用力，将他从地上拉起来，“而不是在这里醉成一滩烂泥，徒惹人笑，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周牧之被他半扶半架着，踉跄站起，酒意未消，头重脚轻，但萧屹的话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浑噩的泪丧。疼痛尖锐，却也带来了一丝残酷的清明。
萧屹不再多言，示意门外守着的陈昭进来帮忙，两人一左一右，将几乎不省人事的周牧之架出了花满楼，避开正门，从侧巷离开，一路无声地回到了镇北侯府。
沈清弦闻讯赶来时，周牧之已被安置在客房榻上，沉沉睡去，只是眉头紧锁，睡梦中仍不安稳。房中酒气未散。
“他……”沈清弦看向萧屹。
“听到周钰议亲的消息，灌多了。”萧屹言简意赅，握住他的手，“无妨，睡一觉便好。我已让陈昭去骁骑营告假。”
沈清弦看着榻上的人颓唐模样，心中了然，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去让厨房备些醒酒汤和清淡粥菜温着。”
萧屹点点头，在房中又静立了片刻，看着周牧之在梦中仍不甚安稳的睡颜，眸光深沉。
有些关隘，终究只能自己闯过；有些心意，也终究需要自己去争取，或……学会放下。
直到夜色深沉，确认周牧之只是沉睡，并无其他不妥，萧屹才转身离开客房，轻轻带上了门。
廊下月色清冷，他抬眼望去，天际疏星几点。这世间情字，或许远比战场上的明刀明枪，更考验人心。
第96章 清泉寺偶遇
休沐日，天朗气清。
萧屹难得闲暇，见沈清弦在府中也无甚要事，便提议去城外清泉寺走走。
永熙城香火最盛的清泉寺，依山而建，林木葱茏，泉声淙淙，素来是散心静思的好去处。
沈清弦欣然应允，两人换了常服，也未带太多随从，只赵青跟在不远处，便策马出了城。
山寺幽静，古木参天，檀香混着草木清气，确实令人心神一宁。
他们并未刻意赶去大殿上香，只沿着后山竹林小径缓步而行，偶尔低声说几句话，多是沈清弦指着某处景致或认出的草药说与萧屹听，萧屹便侧耳听着，目光落在他莹润的侧脸上，温和含笑。
行至半山一处视野开阔的亭台……却见另一侧石阶上，也上来几人。为首那抹苍青色的清挺身影，让沈清弦脚步倏然一顿。
是周钰。
周钰几乎在同一时间也看见了他们。他眼底的意外之色并非“极快掠过”，而是有一刹那极为清晰的凝滞，仿佛精心维持的平静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
但他控制得极好，那涟漪瞬息平复，眸色恢复成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甚至唇边还依着礼节，勾勒出一抹极淡的、近乎程式化的弧度。
与他并肩而行的，是一位年纪相仿的小姐，身着鹅黄襦裙，外罩浅碧比甲，容貌清秀，举止端庄，正微微侧首与周钰说着什么，神色温婉。后头跟着两人的侍从丫鬟，以及一位看起来像是媒人或家中长辈的妇人。
正是吴家小姐，吴锦书。
沈清弦脚步微顿，有些讶异。周钰也已看见他们，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意外，随即归于平和。
他停下脚步，吴锦书也随之停下，顺着他的目光望来。
“阿弦，侯爷。”周钰率先开口，对沈清弦的称呼是惯常的熟稔，对萧屹则礼数周全，“没想到在此遇见。”
吴锦书闻言，亦敛衽行礼，姿态优雅：“见过侯爷，沈郎君。”她声音柔和，目光清澈，好奇地打量了一下沈清弦，又迅速垂眸，礼仪无可挑剔。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