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屹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侧身，让开通往殿门的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平淡无波：“陛下，已在殿内，等候多时。”
信王瞳孔微微一缩。
就在这万籁俱寂、连风雪都仿佛凝固的刹那——
“吱呀——”
那扇一直紧闭的、沉重的紫宸殿殿门，竟从里面，被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殿内温暖的光线与若有若无的药香逸散而出，与广场上的凛冽寒风交织在一起。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屏住了。
一道身影，逆着殿内温暖的光线，出现在门口。他穿着明黄色的常服，身形依旧有些单薄，脸色也带着病后的苍白，但腰背挺直，眼神清亮锐利，哪里还有半分“病重垂危”、“意识模糊”的模样？
正是当今圣上，谢星遥。
他站在门槛内，目光平静地掠过广场上血腥的战场、惊惶的众人，最后落在了他那月白衣袍已被雪打湿、神色复杂难辨的大皇兄身上。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凝滞。
皇帝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广场：
“大皇兄，三王叔，闹了这许久……也该累了。进殿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有些账，我们关起门来，慢慢算。”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弥漫的血腥气与呼啸的风雪声。
紫宸殿内温暖如春，银骨炭燃得正好，驱散了三人身上挟带的寒意，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几乎凝成实质的沉重与压抑。
谢星遥已坐回御榻，德安太监无声地奉上热茶，又迅速退到远处阴影中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
策屹按剑立在御榻一侧稍后的位置，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神，目光平静地落在信王与瑞王身上，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戒备。
瑞王谢灏脸色灰败，早已失了之前的嚣张气焰，站在殿中，眼神躲闪，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他此刻才彻底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棋子，如今棋局已破，等待他的将是万丈深渊。
信王谢泓却依旧站得笔直。他解下了被雪濡湿的银狐裘披风，交由内侍拿走，露出里面素雅的月白锦袍。
殿内明亮的灯火照在他温润儒雅的脸上，更显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甚至走到炭盆边，伸手缓缓烤了烤火，仿佛只是寻常兄弟间的一次冬日相聚。
“坐吧。”谢星遥端起茶盏，先开了口，声音还带着些病后的微哑，却清晰稳定。
内侍搬来两个绣墩，放在下首。瑞王几乎是瘫坐下去，信王则优雅地一撩袍角，从容落座。
“大皇兄的茶，还是碧潭飘雪？”谢星遥示意德安斟茶，语气听不出喜怒。
第63章 好惨一帅哥
“陛下还记得臣的喜好。”信王接过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是这杯茶，怕是臣此生喝的，最昂贵的一盏了。”
谢星遥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信王脸上，那双与信王有几分相似、却更为年轻锐利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为什么？”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重若千钧。为什么背叛？为什么要用如此阴毒下作的手段？为什么要将兄弟情分、君臣之义践踏至此？
信王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抬起眼，迎上皇帝的目光，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眸子里，此刻清澈得映出跳动的烛火，也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荒芜。
“为什么？”他轻轻重复，仿佛在品味这个词的重量。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虽然隔着窗纸，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但他仿佛能看到外面未化的积雪，看到这重重宫阙冰冷的飞檐。“陛下问臣为什么……臣倒想先问陛下，可曾尝过寒冬腊月，浣衣局后巷阴沟旁结的冰，是什么滋味？”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谢星遥眉头微蹙，策屹的目光也更深沉了些。
信王却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声音飘忽起来，却又带着一种冰冷的尖锐：
“我母妃……她只是个浣衣局最低等的宫女。那天晚上，先帝喝醉了。对她来说，那不是恩幸，是灾祸，是往后十几年，直至死都挣脱不了的噩梦。”
他的语气陡然激动起来，又强自压了下去，化作刺骨的寒意：
“可她不愿意啊！她哭过，求过，躲过，有什么用？龙榻之上，哪有蝼蚁说话的份？她怀了我，成了这宫里最尴尬的存在。先帝？他恐怕转头就忘了。”
“我恨他！我恨他轻贱人命，恨他始乱终弃，恨他给了我这个皇子的名头，却让我和母妃活得连奴才都不如！”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因压抑而微微发颤：
“母妃在惶恐、劳碌和旁人的白眼里怀着我，生下我。我们住在浣衣局旁漏风的杂物间，冬天像冰窖，夏天像蒸笼。她浆洗堆积如山的衣物，双手常年溃烂。我饿了，就去捡馊了的残羹。三岁那年冬天，我偷吃了半个冷馒头，被抓住……他们让我跪在雪地里，把我的头按进阴沟旁的冰窟窿里。那冰水混合着污物的味道，我至今记得。”
“陛下，您的母后，当时的皇后娘娘，她……或许没有亲自下手克扣过我们母子的衣食，没有指使人欺辱我们，可她管着后宫，她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没管。对她而言，我们不过是两个无需在意、最好自生自灭的污点。这种‘无视’，比直接的打骂更让人心寒。它告诉你，你连被针对的资格都没有，你根本不配存在。”
“后来，先帝或许觉得有损天家颜面，才将我挪到一处偏僻宫室。”
“可我母妃……却被当时的李贵妃，以‘狐媚惑主、教子无方’的罪名，活活打死了。尸体扔在乱葬岗，我连给她收尸立坟都做不到。那年，我五岁。”
他的叙述重新变得平静，但这份平静之下，是冻彻骨髓的悲哀与恨意。
“臣在宫里，活得像道影子。”
“皇子读书习武，没有臣的份；年节赏赐，臣永远排在最末、拿得最次；便是得势的太监宫女，也敢给臣脸色瞧。臣学会的，就一样——藏起来，看人眼色，在夹缝里……挣命。”
信王的目光掠过御榻上明黄的软垫，掠过殿中处处精美的陈设。
“陛下，您生来就是元后嫡子，是储君。您拥有的一切——尊贵的身份，顶好的教导，众人的拥戴，先帝的期许——对臣而言，是连梦里都不敢肖想的东西。”
他看向谢星遥，眼中头一回露出近乎直白的情绪：
您登基后，待臣好。赐府邸，加俸禄，见面客客气气，称一声大皇兄。“”
“”臣感激吗？感激。
“可这“好”，像施舍给路倒乞丐的一碗热粥。粥能暖身，乞丐也会磕头谢恩。可陛下，您说那乞丐心里……难道就没想过，凭什么施舍的人锦衣玉食，自己却活得连狗都不如？
”这碗粥，暖不了心里那个窟窿——那个因出身、因无数冷眼和屈辱，早就破开了的、黑洞洞的窟窿。
“所以，”谢星遥声音发涩，“你就想要朕的位置？”
他并非不知这位皇兄少时艰辛，登基后也有意弥补，却从不知那伤痕深重至此，竟能滋长出这般扭曲的野心与恨毒。
“是。”
信王答得坦然，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
“臣不止想要您的位置。臣更想要那份生来就被夺走的理所当然”
“要所有人都不得不仰起头看臣。”
“要这天下再无人敢因臣的出身，斜过来半眼。”
“要把从前受过的所有屈辱……都踩在脚下。”
“这紫宸殿，这把椅子，就是最好的象征。”
他顿了顿，语气渗进一丝冰冷的讥诮：
”瑞王叔以为臣与他联手，是图他什么？臣只需他那把蠢钝的刀，去试探，去搅局，去吸住陛下与萧侯的目光。
“那“春宵度”，不过是枚石子，用来试试萧侯的软肋究竟多软，也探探陛下对这位重臣的信，究竟有多深。”
“臣本等着你们斗到两败俱伤，等陛下“病入膏肓”，等朝野彻底乱了，再以“长兄”、“贤王”之身出来收拾残局，顺理成章……接手一切。”
“可惜。”
他看向萧屹，目光复杂：
“终究是低估了萧侯的忠勇果决，也低估了陛下……设局的胆魄。”
最后，他看回谢星遥：
“九弟，你赢了。从你决心“病倒”、引蛇出洞那刻起，臣便一步步走进了你的棋局。”
“这场风雪……该停了。”
殿内陷入长久的死寂。
炭火偶尔噼啪，茶香兀自袅袅，无人去动。
第64章 皇帝当得真是累
瑞王早已瘫软在绣墩上，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完了，信王或许还能因为身份和那番“悲惨”说辞有一线生机，而他，勾结朝臣、私蓄武力、闯宫谋逆……哪一条都是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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