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一人接口道:“是啊,沈……公子是吧?独自前来,可是萧将军军务繁忙?说起来,这男子出嫁,许多规矩到底与女子不同,若有什么不懂的,大可问问我们姐妹。”
这话看似热情,实则字字带刺,暗指他身份尴尬,不懂规矩。
沈清弦端着茶盏的手稳稳当当,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位夫人,唇角甚至牵起一抹极淡的、得体的微笑。
“有劳几位夫人挂心。”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莫名的清冷气场,“将军确有些军务缠身,稍后便到。至于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为首那伯爵府少奶奶略显刻薄的脸上,语气依旧平和,却暗藏锋芒:“镇北侯府的规矩,自有将军与我定夺,不劳外人费心。”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却让那几位夫人脸色微变。尤其是那句“外人”,更是将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你……”伯爵府少奶奶柳眉一竖,正要再说,旁边却响起一道温和却不失清朗的声音。
“几位妹妹围着沈小郎君说什么呢,这般热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秋香色缂丝褙子、头戴点翠簪的妇人款步走来。
第27章 解围
她看上去约莫三十四五的年纪,面容端丽,眉眼间依稀可见少女时的明媚,如今沉淀为通身的舒展与从容。虽装饰素雅,但气度清华,正是安国公府的嫡女,如今的赵侍郎夫人,周书昀。
赵夫人缓步走近,目光先落在沈清弦身上,温和中带着一丝长辈的亲切与了然,微微颔首。
她虽出身顶级公府,当年却看中了彼时还是进士出身的赵侍郎,自请下嫁,婚后夫妻和睦,赵侍郎也未纳妾,膝下唯有一子一女,赵珩最小,今年才刚十五,比沈清弦略小几个月。
随即,她转向那几位面色不佳的年轻夫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声音不疾不徐:“今日是李老夫人寿辰,满堂喜庆,说些吉利话才是正经。沈小郎君初次代表侯府出席,便是守礼知节,贺仪周全,萧将军看重的人,自是极好的。”她说着,目光轻轻扫过那伯爵府少奶奶,“规矩体统,各府有各府的缘法,只要自家和顺安稳,便是最好的章程了。妹妹们说是不是?”
赵夫人身份特殊,她不仅是超品国公府的嫡女,下嫁后与夫婿琴瑟和鸣,在京中贵眷里是出了名的好福气与好涵养。
那几位年轻夫人顿时讪讪,尤其是伯爵府少奶奶,在赵夫人平和却隐含压力的目光下,气势矮了半截,勉强扯出个笑容:“赵夫人说的是,是我们多话了。”
赵夫人不再看她们,转而更亲切地对沈清弦道:“好孩子,前几日珩儿回来还说起你。你与珩儿既是好友,得空常来府里坐坐,不必拘束。”
这话更是将沈清弦纳入了亲近的晚辈圈子,回护之意明显。
沈清弦心中暖意更甚,起身恭敬应道:“是,多谢夫人关爱,清弦记下了。”
有了赵夫人这一番看似随意实则有力的介入,周围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目光,顿时收敛了不少。那些存心看热闹或想趁机踩一脚的,也不得不暂且按捺。
沈清弦重新落座,袖中微蜷的手指悄悄松开了些。他明白,赵夫人此刻出言维护,既是因着与赵珩的情分,或许也因她自身那份不同于流俗的见识与善意。这份情谊,他感念于心。
李府寿宴,觥筹交错,笙歌不断,满堂锦绣映着金杯玉盏,端的是一派富贵荣华景象。然而这繁华热闹,却像一层薄薄的油彩,浮在暗流涌动的深潭之上。
沈清弦坐在女眷与年轻公子混杂的偏厅一隅,面前案几上摆着精致的菜肴点心,他却几乎未动。
周遭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如同细密的针,无声无息地刺探着他每一寸伪装的镇定。
贵妇们压低的笑语、年轻公子们略带审视的打量,还有那偶尔飘来的、关于“镇北侯府”、“男子出嫁”、“独自赴宴”的零星字眼,都让他如坐针毡。
他不是畏惧,只是……疲倦。这种需要时刻绷紧心神、揣度每一道目光背后深意的场合,比他钻研最复杂的棋局更耗心力。尤其李明轩那看似温文尔雅、实则暗藏刀锋的几次遥遥举杯“致意”,更让他心头蒙上一层阴翳。
时间一点点流逝,宴席正酣,主位上的李老夫人被儿孙环绕,笑得开怀。沈清弦却觉得这满堂喧哗离自己越来越远,胸口隐隐发闷,只想寻个清静去处透口气,或者……干脆离开。
他正暗自思忖着是否该寻个借口暂避,或是直接向主家辞行,忽觉原本有些嘈杂的厅堂入口处,声音似乎低了下去,随即,一股熟悉的、冷冽而极具存在感的气息,毫无预兆地穿透了脂粉香与酒气,弥漫过来。
沈清弦心尖猛地一跳,倏然抬头。
只见萧屹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同色暗纹披风,正迈步踏入厅中。
他显然是直接从兵部过来,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凝肃,周身气场与这浮华宴席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迅速扫过全场,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便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的沈清弦身上。
四目相对。
萧屹冷峻的眉眼在看到他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柔和了半分。他没有理会旁人或惊讶或探究的目光,也未曾先去与主家寒暄,径直便朝着沈清弦的位置走来。步履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迅捷。
厅内许多人的视线都跟随着他移动,私语声又起。
萧屹恍若未闻,行至沈清弦面前,停下脚步,垂眸看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清晰地映出沈清弦带着些许疲惫和怔然的脸。
“可是倦了?”萧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关切。他并非询问是否该离席,而是直接点破了沈清弦此刻的状态。
沈清弦在他专注的注视下,那些强撑的镇定悄然瓦解,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有些闷。”
“那便回去吧。”萧屹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这满堂宾客、寿宴正隆都无关紧要。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个邀请的姿态,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沈清弦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心头那点烦闷与倦怠,竟奇异地平复下去。他将自己的手放入那温暖的掌心,指尖微凉,立刻被对方完全包裹住。
萧屹握住他的手,力道坚定而温柔,随即转身,牵着他便向外走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然至极,甚至未曾向主位上的李老夫人多做解释,只对迎上来的李府管事略一颔首,留下一句“府中有事,先行一步,改日再登门致歉”,便带着沈清弦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容离去。
他们走得毫不拖泥带水,萧屹高大的身躯有意无意地为沈清弦隔开了大部分探究的视线。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厅门外的夜色中,厅内才轰然响起更大的议论声。
这一幕,清晰地落入了远处正与人谈笑的李明轩眼中。
他手中原本优雅持着的酒杯,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脸上那温文尔雅的笑容彻底僵住,眼底翻涌着几乎无法掩饰的阴鸷与嫉恨。
萧屹来了。不是为了李府的寿宴,不是为了他李明轩,甚至没有多看这满堂宾客一眼。他来,只为接走那个沈清弦。那样旁若无人的专注,那样理所当然的亲密,那样……令人刺眼的温柔!
凭什么?!
他李明轩处处谋划,步步示好,甚至不惜放下身段,却换不来萧屹一个正眼相看。而这个沈清弦,不过是凭着一张脸,凭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就能让萧屹如此珍而重之,视若珍宝?
胸中一股邪火熊熊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毒虫在噬咬。他看着那空荡荡的厅门,仿佛还能看见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那么和谐,那么……碍眼。
总有一日……李明轩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恶念,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浇不灭心底的毒焰。
总有一日,他要让萧屹亲眼看着,这个被他捧在手心的人,是如何跌入泥泞,如何声名狼藉,如何……再也配不上他半分青睐。
他放下酒杯,脸上重新浮起无懈可击的完美笑容,继续周旋于宾客之间。只是那笑容深处,已然淬上了冰冷的毒。
第28章 想你了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轻响。车内空间宽敞,角落固定着一盏琉璃风灯,晕开暖黄的光。
沈清弦靠坐在软垫上,车帘密闭,隔绝了外间秋夜的寒凉与喧嚣。
他侧头看向身边的萧屹,男人玄色的外袍上犹带着一丝夜风的清冽,神色间却无多少疲惫。
“兵部的事……处理得这样快?”沈清弦轻声问。他以为至少要宴至中段才能见到他。
萧屹原本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深邃的目光在晃动的灯影里落在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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