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沈清音那天哭着跑开的背影。
他躺在榻上,盯着帐顶,一遍遍回想——她跑开时肩膀在抖,她向来这样,受了委屈也不肯在人前哭,非要躲起来。
而他,就那样看着她躲了。
主子把他叫去书房,那些话,他每个字都刻进了骨头里。
“真正的保护不是替人挨打,是让任何人都不敢朝她伸手。”
“你得先立得住,够狠。”
“府里是郎君做主,你自己想明白。”
他想了很多天。
想明白了什么,他说不清。只是某个深夜,他忽然意识到——
她每次跑开,他都在原地站着。
她每次回头,他都还在那里。
可他,从没追上去过。
从那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沈清音递手炉,他接过去揣进怀里,不再说“属下不敢”。
沈清音递点心,他接过来当场吃了,不再找借口推辞。
沈清音说“岑哥哥陪我去趟东市”,他说“好”。
春杏在旁边看得直瞪眼,偷偷扯她袖子:“小姐,小姐!赵护卫他……是不是脑子被打坏了?”
沈清音也纳闷。
可纳闷归纳闷,她心里那点小心思,又开始蠢蠢欲动。
那日从东市回来,马车里,沈清音掀开车帘,看着跟在旁边的赵岑。
夕阳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光。他骑着马,脊背挺直如松,目光一直落在前方,偶尔扫一眼四周,警觉又沉稳。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还是那个被她堵在门前、满脸写着“天要亡我”的人。
这才多久,像换了个人。
沈清音心里那点蠢蠢欲动,终于按捺不住。
“岑哥哥。”她开口。
赵岑偏过头,看向她。
“嗯?”
沈清音趴在车窗上,歪着脑袋看他。
“你最近……怎么什么都说好?”
赵岑沉默了一瞬。
“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他说,“应该的。”
沈清音眨眨眼:“那我让你娶我,你也娶?”
话音落下的瞬间,赵岑勒住了马。
那马停得突然,前蹄抬了抬,又重重落下。
沈清音被颠了一下,险些撞上车壁,可她的眼睛一直盯着他,一刻也没挪开。
赵岑坐在马上,看着她。
夕阳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没有慌乱,没有躲闪,只是那样看着她,看得她心尖发颤。
“小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哑了些。
沈清音心跳漏了一拍:“……嗯?”
赵岑看着她,一字一句,极慢,却极稳。
“不用试探。”
沈清音愣住了。
赵岑继续道:“属下以前不懂,让小姐等久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千遍万遍,终于说出口。
“往后——”
“往后,小姐的平安,是属下要守的命。”
“属下这辈子,只护一个人。”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沉静如深潭,却烫得灼人。
“就是你。”
沈清音的心跳太快了,快得她喘不上气。
她趴在车窗上,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夕阳里明明暗暗的脸,看着那双此刻只映着她一个人的眼睛。
春杏在车里捂着嘴,差点叫出声来。
赵岑说完,也不等她回应,只拱了拱手。
“前头路窄,我先行探路。”
他一夹马腹,往前去了。
沈清音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很久很久。
直到马车重新动起来,春杏才敢凑过来,小声道:“小姐,小姐!赵护卫他……他这是……”
沈清音没说话,慢慢缩回车里,把车帘放下了。
春杏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的耳尖,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那天晚上,沈清音抱着被子,翻来覆去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他那句话。
“这辈子,只护一个人。”
“就是小姐。”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春杏在外间听见了,小声问:“小姐?您没事吧?”
沈清音没回答。
她在被子里弯起嘴角,笑了。
那傻子。
终于开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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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沈清音出门时,赵岑依旧跟在马车旁。
和从前一样。
又不一样。
他看她的目光,还是沉静的,警觉的。可那沉静里,多了些什么。
沈清音趴在车窗上,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开口。
“岑哥哥。”
赵岑偏过头。
“嗯?”
沈清音弯起眼睛,笑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叫叫你。”
赵岑看着她,唇角微微动了动。
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沈清音看见了。
她缩回车里,把脸埋进手炉里,笑了好一会儿。
春杏在旁边看着,也跟着笑。
“小姐,”她小声说,“您这下高兴了吧?”
沈清音瞪了她一眼,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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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从城外上香回来,马车走得慢。暮色渐浓,四野寂静,只余辘辘的车轮声。
沈清音掀开车帘,看着跟在旁边的赵岑。
残阳如血,将他的侧脸勾勒得深邃而柔和。她多看了几眼,忽然开口。
“岑哥哥。”
赵岑偏过头:“嗯?”
沈清音抿了抿唇。
她说:“你往后能不能不要叫我小姐了?”
赵岑怔了一下。
其实……我早就没叫你小姐了。他在心里想。
从那个黄昏开始,从他终于想明白的那天起——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那句话,他说的时候就没把她当小姐。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对她说话,没用“属下”,没用“小姐”。
用的是“你”,用的是“我”。
可这些话,他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没说出口。
赵岑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问:“那该叫什么?”
沈清音被他问住了。
该叫什么?她也不知道。叫“音儿”?太亲了,她听着会脸红。叫“沈姑娘”?比“小姐”还生分。叫“你”?好像也不太对。
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反正……就是别叫小姐。”
赵岑看着她,没说话。
沈清音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嘟囔道:“我就是觉得……你叫小姐,怪怪的。”
赵岑沉默了一会儿。
“那便不叫了。”
沈清音眼睛一亮:“真的?”
赵岑点点头。
“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静而认真。
“只限无人的时候。”
沈清音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
有人的时候,他还是护卫,她还是小姐。该守的规矩,得守。
没人的时候……
她耳根慢慢烧起来。
“……哦。”她应了一声,飞快缩回车里。
车帘落下,遮住了她的脸。
第212章 岑清番外:去看灯
那日后,沈清音总想找机会和赵岑单独待一会儿。
可难。
白日里出门,春杏跟着,车夫跟着,有时候还有别的护卫。
回府之后,她住内院,他住外院,隔着重重门廊,想见一面都难。
这日听说城西有灯市,沈清音眼睛一亮。
“娘,我想去看灯。”
沈母正在看账本,头也不抬:“让春杏陪着,多带几个人。”
“知道了。”
沈清音应得乖巧,心里却打着别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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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市果然热闹。各式各样的花灯挂满了长街,有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还有猜灯谜的、捏面人的、卖糖葫芦的。
沈清音一路走一路看,春杏跟在后面,两只手已经拎满了东西。赵岑不远不近地护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偶尔扫一眼四周的人群。
“小姐,这个好看吗?”春杏腾不出手,只能努努嘴,指着旁边摊子上的一支绒花。
沈清音看了一眼,摇摇头:“一般。”
她继续往前走。
赵岑经过那摊子时,脚步顿了顿。
绒花不值几个钱,做工也算不上多精细。可他想的是——她摇头的时候,目光在那支绒花上多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他摸出铜板,递过去。
摊主利索地把绒花包好,递过来。赵岑接过去,本想照旧往怀里揣,可手伸到一半,顿了顿。
怀里已经揣了东西——出门前他特意带了个布包袱,叠得整整齐齐塞在衣襟里。也不知道为什么带,就是想着,万一她买什么东西拿不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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