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氏却不肯罢休，目光扫过车旁的护卫赵岑，见他身形挺拔，面容冷峻，虽是护卫打扮，气度却非寻常家丁可比，眼底掠过一丝讥诮。
“哟，我倒是忘了，”刘氏用帕子掩了掩嘴角，声音不高不低，却足够让周围几个停下看热闹的行人听见，“沈小姐眼光向来与众不同。连侍郎府的公子都瞧不上，原来是身边有这样得力的人护着。只是不知……沈老爷和夫人可知晓？”
这话便恶毒了，暗指沈清音与护卫有私，且不遵父母之命。
赵岑握着缰绳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却依旧垂眸立在马背上，身形如山，纹丝不动。
沈清音却陡然转过头，脸上那点强压的平静瞬间碎裂。她盯着刘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柳二夫人慎言。赵护卫恪尽职守，品行端方，从不会无端撩拨，更不会欺辱女子——自然，与贵府那位当街纠缠良家女子、言行无状的公子，是截然不同的。”
她声音清亮，周围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刘文昌昔日的荒唐行径，京中不少人家都有耳闻。
刘氏脸色瞬间涨红，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她胸口起伏，目光在沈清音和赵岑之间扫过，忽然尖声道：“好一张利嘴！我刘家如何，轮不到你一个商贾之女评说！倒是你，纵容车夫冲撞伯爵府车驾，伤了本夫人倒不要紧，若惊了车里的老夫人，你担待得起吗？！”
她不敢再直接攻击沈清音——毕竟沈清音背后是镇国公府，是连她公爹永昌伯都要礼让三分的萧屹。但这口气不出，她如何能忍？
目光一转，死死盯住了赵岑。
“还有你这护卫！主子不懂事，你也不知规矩吗？怎么赶的车？！若惊了老夫人，你有几个脑袋够赔？”刘氏越说越激动，仿佛找到了宣泄口，“来人！给我掌这不懂规矩的下人的嘴！”
她身边跟着的婆子家丁便欲上前。
“我看谁敢！”沈清音一步踏下马车，拦在赵岑马前，小脸气得发白，“赵岑是我沈家的人，更是镇国公府拨来的护卫！轮不到你伯爵府来管教！”
刘氏被她气势所慑，一时语塞，但众目睽睽之下，若就此退缩，颜面何存？她咬牙，改口道：“好，好！镇国公府的人，我动不得。但冲撞车驾，惊吓贵眷，总得有个交代！既然沈小姐护得紧……那便小惩大诫，让他领两记鞭子，长长记性！这总不过分吧？”
她料定沈清音不敢在街上与伯爵府少夫人彻底撕破脸，也料定一个护卫，挨两鞭子便挨了，难道镇国公会为了个下人与伯爵府翻脸？
赵岑在听到“掌嘴”时，眼神骤然一冷，杀意如冰刃般掠过眼底，又被他强行压回深渊。但听到“两记鞭子”，他紧绷的下颌线反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他看向挡在自己身前的沈清音。少女纤细的背影挺得笔直，肩膀却在微微发抖。
电光石火间，他脑中已权衡清楚：当街反抗，势必演变成两家冲突，正中对方下怀，只会将沈小姐置于更不堪的流言中心；而认下这无关痛痒的两鞭，是代价最小、最能快速终结这场羞辱的方式。
“小姐，”赵岑走到沈清音身侧，声音低沉平稳，“属下失职，甘愿受罚。请小姐回车。”
沈清音猛地回头，眼里全是不敢置信：“赵岑！你……”
“小姐，”赵岑直视着她，眼神里有不容置疑的坚持，“请回车。”
他转身，面向刘氏，背脊挺直：“冲撞车驾，是属下之过。请少夫人责罚。”
刘氏没料到他竟真的肯当街领罚，一时竟有些愣怔。
但随即，一股扭曲的快意涌上心头——你不是护着他吗？我便让你亲眼看着他为你受辱！
“好！倒是个知规矩的！”刘氏示意身边一个粗壮的家丁，“既如此，便赏你两鞭，长长记性！”
那家丁抡起马鞭，呼啸着抽下。
第一鞭，落在赵岑肩背，衣料应声破裂，一道红痕瞬间浮起。
第二鞭，紧随而至，与第一鞭交错，皮开肉绽，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赵岑身形未动分毫，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没有，仿佛那具身体不是血肉之躯。只是他额角瞬间迸出的青筋，和顺着紧绷下颌滚落的第一滴冷汗，泄露了那鞭挞入骨的剧痛。
沈清音被丫鬟死死拉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哭出声。
刘氏看着赵岑背上渗血的鞭痕，又看看沈清音惨白的脸，终于觉得那口恶气出了大半。她冷哼一声，甩下帘子：“我们走！”
青帷马车扬长而去。
人群渐渐散开，窃窃私语。
赵岑站起身，背上的伤火辣辣地疼，他却像没事人一般，先对沈清音抱拳：“属下无事。让小姐受惊了。”
沈清音看着他背上刺目的血色，又看着他平静得近乎残忍的脸，眼泪终于决堤。
她一把推开丫鬟的手，冲到赵岑面前，想碰又不敢碰他的背，声音哽咽发颤：“你……你傻吗？谁要你替她认错！她分明是冲我来的，你凭什么……凭什么替我挨打？”
赵岑看着她满脸的泪，心里某处像是被带倒刺的钩子狠狠扯过。
他垂下眼，低声道：“街上人多眼杂，纠缠无益。两鞭子换一时安宁，值得。”
“值得什么！”沈清音又气又心疼，几乎是在吼他，可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后面的话又哽在喉咙里。
她猛地用手背抹去眼泪，转身钻回马车，对车夫喊道：“回府！去找哥哥”！
第185章 有事找夫君
镇国公府，书房。
沈清弦正倚在窗边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青白玉牌。
玉牌不大，触手生凉，正面刻着简单的云纹。
这是当初周钰给他的，能调动周家部分暗线与人情的信物。
那匣子银票，他在去北境那时便已经兑用。
唯独这枚玉牌，他一直收着，未曾动用，也未曾归还。
他并非想用，只是觉得……该找个合适的时机，还给阿钰。人情太重，他不想轻易欠下，即便是挚友。
正思忖间，门被轻轻叩响，赵岚的声音传来：“郎君，沈小姐身边的丫鬟春杏来了，说有急事求见。”
沈清弦坐起身：“让她进来。”
春杏急匆匆进来，脸上带着未散的惊惶，行礼后便将街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到柳少夫人如何讥讽、赵岑如何领鞭时，声音都有些发颤。
沈清弦静静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玉牌的手指微微收紧。
待春杏说完，沈清弦沉默片刻，才道：“知道了。音儿现在何处？”
“小姐直接回府了，让奴婢来禀报公子。”
“好。”沈清弦起身，“你回去告诉音儿，不必惊慌，此事我来处理。让她好生歇着，别再出门。”
看着春杏退下，沈清弦在书案前静立了片刻。暮色透过窗棂，将他的身影拉长。
“赵岚。”他忽然开口，声音在渐暗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在。”
“去查查，永昌伯府最近在走动什么门路，或者说……有什么把柄，是怕人知道的。”沈清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赵岚眼神微凛，抱拳：“是。”
赵岚领命而去，书房内彻底安静下来。
沈清弦垂眸，目光再次落在那枚孤零零的青白玉牌上，看了许久，终是将其收入怀中。
做完这些，他仿佛才感到一丝倦意，也或许是需要一个能全然接纳他此刻心绪的怀抱，转身向内院走去。
夜色已深，镇国公府的主院内室却还亮着一盏暖黄的灯。
铜雀灯台上的烛芯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窗外月色被薄云遮掩，只透出朦胧的光晕，洒在雕花窗棂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萧屹靠在床头，手中握着一卷兵书，目光落在字句间，心思却敏锐地留意着屋内的动静。
晚膳时沈清弦比平日安静些，虽神色如常，但以萧屹对他深入骨髓的了解，那份平静下分明压着些什么——那是沈清弦特有的压抑情绪的方式，越是重要的事，他越会先在自己心里反复咀嚼。
他不问。有些事，他的阿弦需要自己消化，也需要自己决定何时开口。
萧屹只是将屋内的炭火拨得更旺了些，又吩咐厨房温着燕窝粥，然后便这样静静地等着。
门被轻轻推开，沐浴后的沈清弦只穿着一身素白中衣走进来。
那中衣的质地极薄，在昏黄烛光下几乎呈半透明状，隐约勾勒出他清瘦却不失柔韧的身形。
发梢还带着未干的水汽，几缕湿发贴在他修长的脖颈上，水珠顺着精致的锁骨滑入衣襟深处。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钻进被窝，而是走到床边，在萧屹略显讶异的目光中，径直跨坐到了他腿上。
这是一个极亲密、也极依赖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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