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屹言语不多,举止却极是周到,为沈清弦布菜、剥虾、添汤,动作行云流水,熟稔得仿佛已做了千百遍。
几杯暖酒下肚,沈明轩也松泛开来,聊起今年京城的灯市:“听说朱雀大街那盏主灯楼,是工部几位老师傅亲自操刀,比往年都要精巧气派。”
他笑着看向沈清弦,“你小时候最爱这个,有一年为了盏兔子灯,差点在人堆里走散了,把你娘急得直掉泪。”
沈清弦耳根微热:“爹……”
萧屹却听得仔细,侧首看他,眼底有柔光,又似有深意:“喜欢兔子灯?” 他并非简单询问,而是将“沈清弦喜欢兔子灯”这个带着童年滤镜的可爱意象,郑重地刻入了自己的记忆之中。
“……那是儿时的事了。”沈清弦抿了抿唇,有些羞于承认。
萧屹只颔首,未再多言,桌下的手却轻轻握了握他的指尖。
一个无声的承诺,或是一个甜蜜的计划,已悄然在他心中成形。
午后,萧屹被沈明轩邀去书房鉴赏新得的字画。沈清弦则留在后院,陪着母亲与妹妹说话。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暖融融地铺洒一地,屋内炭盆烧得正旺,茶香氤氲,满是令人心安的、家的味道。
王氏拉着沈清弦的手,细细问着饮食起居,话锋终是轻轻一转:“音儿这丫头,近来像是藏着心事……问她总不肯说。弦儿,你……可知晓些什么?”
沈清弦抬眼,瞥见一旁正假装专心修剪梅枝、实则小耳朵早已竖起的妹妹,唇角微弯:“娘,音儿大了,有些姑娘家的心事也属寻常。只要她知晓分寸,明白利害,便随她去吧。真有为难处,自有我这个兄长看着。”
王氏轻叹一声,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如今事事顺遂,娘也就安心了。音儿的事……你多费心。赵岑那孩子,看着是稳重可靠,只是……”她欲言又止,终究没说下去。
“娘,”沈清弦声音温和却笃定,“品性心志,远比门户虚名要紧。来日方长,不急在一时。”
王氏点点头,不再多言。她相信儿子的眼光与担当。
这时,沈清音插完最后一支红梅,抱着花瓶凑过来,挨着沈清弦坐下:“哥哥,你上次说江南的绣样别致,我描了几幅,你帮我瞧瞧?”
说着便从袖中取出几页花笺。沈清弦接过细看,是些缠枝莲、戏水鸳鸯的纹样,笔触虽稚嫩,却透着灵气。
他指尖点在一处:“这里,枝蔓转折再柔些更好。”
“这样?”沈清音接过笔,就着哥哥的手势在旁边空白处描画。
兄妹二人头挨着头,低声讨论着针法配色,王氏在一旁看着,眼中尽是慈爱温柔。
傍晚时分,萧屹与沈清弦起身告辞。临行前,沈清弦特意对眼巴巴望着的妹妹道:“今夜灯市热闹,若想去瞧瞧,多带些得力的人手,务必当心。”
沈清音眼眸倏地一亮,望向父母。沈明轩捋须笑道:“想去便去吧,多带几个稳妥的家丁跟着便是。”
“谢谢爹!谢谢哥哥!”沈清音欢喜得眉眼弯弯,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院门外那道沉默挺拔的护卫身影。
回程的马车上,沈清弦放松地倚在萧屹肩头,望着窗外渐次点燃、汇成星河般璀璨的万家灯火,忽然轻声问道:“方才在书房,我爹是不是又拉着你,絮叨了许多生意往来、人情琐碎的事?”
萧屹低笑,手臂揽过他,将人更密实地拥入怀中:“岳父是心疼你,怕你在府里受半点委屈,又不好直接问你,便绕着弯子来探我的口风。”
他顿了顿,声音里笑意更浓,“我只好如实禀告,在咱们府上,从来只有你让我受委屈的份。”
沈清弦眼睫轻颤,将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唇角却忍不住扬起。半晌,才闷闷道:“我哪有……”
“没有吗?”萧屹低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那是谁,前些时日嫌药苦,非要我哄了半刻钟才肯喝?习字时,写坏了三张纸便搁笔不理人,还得我重新研墨铺纸,陪着写到满意?”
沈清弦耳尖泛红,却不服输地抬起头,一双桃花眼里漾着光:“所以你觉得委屈了是吧?”
“没有,”萧屹目光温柔,指腹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我心甘情愿。”
马车在渐浓的夜色中平稳行驶,车厢内暖意融融。
第181章 惊喜满园
正月二十三,晨光初透,沈清弦在熟悉的怀抱中醒来。
萧屹早已醒了,正侧身看他。见他睁眼,便低头在他额间印下一个温存的吻:“生辰吉乐,阿弦。”
沈清弦往枕间蹭了蹭,嗓音还带着刚醒的软糯:“嗯。”
只一个字,却像裹了蜜。
萧屹低笑,指尖拂过他睡得微红的脸颊:“今日有惊喜给你。”
沈清弦眼睛亮了亮,那光亮清澈见底,映着熹微晨光,宛如春溪里最莹润的石子。
他没问是什么,眉眼却先弯了起来,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好啊。”
仿佛“惊喜”二字本身,就足以让他欢喜一整天。
他撑身坐起,中衣滑落肩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与锁骨。萧屹顺手替他拢好衣襟,又取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袍。
“我要入宫一趟,午前便回。”萧屹一边替他系衣带,一边嘱咐,“你好好用早膳,别饿着。”
沈清弦仰着脸任他伺候,轻声说:“那你快点回来。”
不是催促,是纯粹的期盼,像等玩伴归来的孩童。
萧屹心头一软,答得郑重:“好。”
早膳是长寿面,碧云端上来时还热气氤氲。面是手擀的,汤色清亮,卧着荷包蛋,撒了细碎青葱。
沈清弦慢慢吃着,心情好,连汤都饮得干干净净。
之后他如常看书、习字、处理些简易府务,只是眉眼间始终漾着一层薄薄的明辉,连碧云都瞧出来了,抿嘴笑问:“郎君今日格外开怀?”
“嗯,”沈清弦坦然应道,指尖轻抚过书页,“因为知道有人要费心思哄我高兴。”
他并未猜测那惊喜究竟为何。猜中如何?猜不中又如何?总归会知晓,总归会喜欢。
这份笃定,比任何揣度更教人心安。
午后,萧屹归来,带回宫中的赏赐——几匹御贡云锦、一套官窑茶具,另有些精巧玩物。
沈清弦一一看过,让碧云登记入库,目光却更多流连于萧屹的神情。
“惊喜呢?”他问得直白,眼里亮晶晶的。
萧屹被他这副坦荡荡讨要的模样惹笑了,牵起他的手:“随我来。”
沈清弦跟着他往外走,脚步轻快。穿过几重回廊,走向府中最开阔的那片园子。
愈近,愈能嗅见空气中隐约的蜡香与竹木清漆的气息。
萧屹在月洞门前驻足,转身望他:“闭上眼。”
沈清弦乖顺阖目,唇角却悄悄扬起。他感觉萧屹温热的手掌轻覆眼上,另一只手引着他,一步一步往里走去。
脚下是鹅卵石小径,耳畔是微风拂过枝梢的轻响,还有……极细微的、烛芯燃烧的哔剥声。
“好了。”萧屹撤开手。
沈清弦睁开眼。
随即怔住。
满园尽是兔子灯。
不是几十,而是数百盏。悬于树梢,垂在檐下,置于石上,浮于水面。
大的小的,胖的瘦的,仰首的垂耳的,抱胡萝卜的望月的……姿态各异,憨拙可人。
每一盏都燃着暖黄的光,在渐浓的暮色里连成一片温软的星海。
风过时,水面灯影荡漾,枝头灯影轻摇,满园光影流转,恍如那些玉兔皆活了过来,在假想的春色里嬉游。
沈清弦静立良久,久到萧屹几乎以为他不喜。
“阿弦?”萧屹轻声唤他。
沈清弦这才转过脸来——面上盛着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喜。
他眼眸亮得惊人,嘴角高高扬起,那笑容明亮而恣意,像终于得到了天下至宝的孩子。
“萧屹!”声音清亮雀跃,“这么多!”
萧屹心口悬着的石悄然落地,也跟着笑起来:“嗯,这么多。”
沈清弦已迫不及待步入灯海。他小心绕过地上的灯盏,俯身近看浮于水面的那几盏——灯座做了防水,兔子怀中的胡萝卜竟真能徐徐转动。
又仰首去望挂在梅枝的那盏,兔耳做得极长,随风轻曳。
“这是照《山海异兽录》里讹兽的样子做的?”他指着一盏耳特长、眼特圆的兔子灯,回头问道。
“是。”萧屹走在他身侧,“画师改了三次稿方成。”
沈清弦又跑向假山旁,那里蹲着一盏几乎齐他膝盖高的兔子灯,圆墩墩的,怀里搂着绣球。
“这个呢?”他蹲下身,指尖轻轻点了点兔子的脸颊。
“那是年画上的样式。”萧屹也蹲下来,与他并肩瞧着,“匠人说,抱绣球寓意团圆美满。”
沈清弦侧首望他。暮色与灯光交融在他脸上,那双桃花眼里映着千百点暖芒,明亮又温柔:“萧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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