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过两盏，周钰提起家中近况，语气平静：“大哥前几日，已正式将云渺和珺然接回府里了。”
沈清弦抬眸，眼中流露出自然的关切。
“起初是有些闲言碎语，”周钰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总免不了有人揣测珺然的来历，明里暗里质疑她的身份。”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与有荣焉的弧度：“大哥前日当着几位族老和管事的面，只说了两句话。”
他学着周珏那日沉稳而清晰的语调，复述道：“‘珺然是我的嫡长女，她的身份，不需要向任何人自证。若有人怀疑——’”
周钰抬眼，看向沈清弦，眸中带着了然：“‘就拿出证据来。’”
沈清弦闻言，眼底也漫上温和的笑意。
这确是周珏一贯的行事风格，不纠缠，不辩解，以绝对的强势与担当，护住自己想要守护的人，斩断一切无谓的纷扰。
“伯母呢？”他轻声问。
“母亲如今一颗心全扑在珺然身上。”周钰的笑意真切了些，染上暖意，“大哥成家立业，我……如今也算了却她一桩长久的心事。”他略去了周牧之，但彼此心照不宣，这份安定感已不言而喻。
“有了孙女承欢膝下，她精神头足了不少，往日眉宇间那些愁绪似乎也淡了。只是知晓珺然心疾的旧症，心疼得不得了，这几日正亲自盯着小厨房调理药膳，比对养身的古方还上心十倍。”
沈清弦静静听着，想象着那幅画面，心中微暖。老人家所求，有时不过是一份儿孙绕膝、踏实安稳的烟火团圆。
在云锦轩消磨了近一个上午的光景，沈清弦起身告辞。周钰送他至铺子门口。
恰在此时，街角传来一阵清脆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周牧之穿着一身骁骑营的玄色常服，外罩挡风披风，风风火火地策马而来，在铺子前利落地勒住缰绳，骏马喷出团团白气。
他本是巡防顺路，想着过来看一眼，没想到正撞上要离开的沈清弦。
“清弦？”周牧之下马，随手将马鞭丢给随从，脸上带着爽朗笑意，“难得见你出来走动。这是要回了？”
“嗯，随意走走，这便回了。”沈清弦颔首，依着旧日习惯，唤了一声，“周大哥。”
周牧之点点头，正要同周钰说句话，目光无意间再次掠过沈清弦沉静清隽的面容时，脑中却像被一道冰冷的闪电骤然劈中——
遗书！
北境，苍云隘口，那间弥漫着血腥与药味的营帐，萧屹中毒时将两封沉甸甸的信托付给自己，当时眼中沉重的信任……自己当时是如何应承的？誓必亲手送达！
冷汗几乎是瞬间从脊背窜起，浸湿了内衫。回京后诸事繁杂如潮水涌来，封赏、述职、军营交接、兵部问询……竟将如此紧要、如此沉重之事忘得干干净净！丢在了哪个角落？
“你等等！”周牧之脸色骤然一变，素来沉稳的面容上浮现出罕见的慌乱与焦灼，再顾不得其他，甚至来不及跟面露疑惑的周钰解释一句，转身就朝铺子后头自己偶尔歇脚的厢房疾步走去，步伐快得带起一阵风。
周钰与沈清弦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些许莫名。
不过片刻，周牧之便匆匆返回，手中紧紧攥着两封已然有些泛黄发旧、边角却保存得异常完好的信笺。
那信纸是北境军中常见的粗糙用纸，此刻被他用力握着，边缘微微凹陷。
他脸上带着浓重的窘迫、自责，甚至有一丝后怕的苍白，双手将信递到沈清弦面前，动作郑重得近乎沉重。
“这个……是屹之在北境……中毒时，托我务必转交的。”周牧之的声音干涩发紧，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沉甸甸的愧疚，“一封给你，一封给福伯。我……我回京后杂事缠身，竟一直忘了……实在对不住，清弦，对不住屹之嘱托。”
沈清弦的目光落在那两封信笺上。
很普通的样式，甚至有些简陋。上面熟悉的字迹，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写着“清弦亲启”，另一封则是“福伯亲启”。
他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几近停止。
周遭所有的声音——街市的嘈杂、周钰轻微的脚步声、炭盆里噼啪的火星——仿佛瞬间退潮，消失不见。
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一下撞击着耳膜。
指尖在触到信笺的瞬间，冰凉一片，寒意从指尖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遗书。
这两个字化作最尖锐的冰锥，猝不及防地刺穿他这些时日以来刚刚重建的平静，将他狠狠抛回那个得知萧屹中毒、生死未卜的深夜。
所有的恐惧、无助、冰冷彻骨的绝望，如同被封存的潮水，顷刻间倒卷回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信笺入手，是意料之外的、难以承受的沉重。
薄薄两张纸，仿佛承载着那个生死悬于一线的夜晚里，萧屹所有的清醒与决绝、未尽的眷恋、沉重的嘱托，以及……对他沈清弦未来的全部安排。
“无妨，” 沈清弦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飘忽而平静，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抬起眼，对满脸歉疚的周牧之微微摇了摇头，甚至试图扯动一下唇角，却不知是否成功，“多谢周大哥，现在交给我，便好。”
他将两封信仔细地、稳稳地收入怀中，贴在最里层的衣襟之内。
那里靠近心口，能清晰地感受到纸张单薄却坚硬的棱角，以及……那仿佛能灼伤皮肤的无形重量。
与周钰、周牧之简短道别后，沈清弦登上马车。
车轮再次碾过积雪，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车厢内暖炉烧得正旺，温热如春，他却感觉怀中那两方紧贴着的纸笺，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寒意，又或是……灼人的烫。
那温度透过层层衣物，直抵心尖，让他指尖微微发颤。
他没有立刻拆开，甚至没有去触碰它们。只是静静地靠着车壁，眸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覆着残雪与冬日暖阳的街景，视线却并无焦点。
萧屹从未提过遗书之事。
他也从未敢去深想，在生死一线、意识可能沉入黑暗的前一刻，那个人在想些什么，又在为他……铺排一条怎样的、没有萧屹的“以后”。
马车缓缓驶入镇国公府熟悉的侧门，亭台楼阁，静谧依旧。
沈清弦下了车，没有如常回正院，也未去寻福伯。
他屏退了跟随的侍从，独自一人，踏着清扫过的小径积雪，走向他平日处理事务的书房。
他需要一点时间，一段绝对安静、无人打扰的独处，来平复那被两封迟来的“遗书”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然后，才有勇气去拆阅那份来自生死边缘的、最沉重的情意与托付。
第171章 吾爱清弦
沈清弦回到书房，屏退了左右。
门扉轻阖，将外间的寒气与声响一并隔绝。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窗棂透进的冬日天光显得格外清冷。
怀中那两封信沉甸甸地贴着心口，仿佛还带着北境风雪的凛冽与那个人彼时孤注一掷的温度。
他先取出了写着“清弦亲启”的那一封。
指腹摩挲过粗糙的纸面与坚硬的蜡封，停顿片刻，才缓缓拆开。
信纸是军中常见的略黄糙纸，墨迹浓黑，力透纸背，是萧屹一贯凌厉的笔锋，可开篇几字，却让沈清弦呼吸瞬间凝滞。
「吾爱清弦，见字如面。」
仅仅开头，那扑面而来的、毫无掩饰的眷恋与诀别之意，便如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仿佛又看见了苍云隘口医帐中，萧屹毒发时苍白的脸，和那双望向自己时深沉却隐含痛楚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往下看。
「提笔千钧，心痛难言。北境之事未了，然为夫身中奇毒，恐命不久矣。此非虚言，亦非试探，乃不得不告之真相。」
「得你为妻，是萧屹此生最大幸事。每每忆及府中岁月，你读书习武，伴我左右，便觉此生足矣。」
沈清弦的眼前，倏然闪过书房共弈时萧屹落子的手，闪过校场上他纠正自己握剑姿势时贴近的温度……那些他原以为寻常的朝夕，在另一个人即将永诀的笔下，竟成了照亮生命尽头的光。
「然，吾亦深知，你嫁入府中，委屈良多。远离高堂，习武强身，打理庶务……皆因吾之故。吾曾言要护你一世安稳，如今看来，恐成空谈。思之念之，愧疚难当。」
字字句句，剥去了当时镇北侯所有的冷硬铠甲，只剩下最赤诚的温柔、满足与深不见底的歉疚。
沈清弦眼前一片模糊，几乎能勾勒出萧屹在摇曳的烛火下，强忍着剧痛，一字一顿写下这些时，那紧锁的眉宇与眼中化不开的沉郁。
然而，接下来的字句，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他心口——
「若天不假年，吾身故之后，此信即为放妻书。你年华正好，不必为吾守节。可归家，亦可另觅良人，平安喜乐度过余生。此乃吾最后所能为你筹谋，亦是你应得之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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