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过后约莫七八日,当营中开始为药材、特别是外敷膏药的快速消耗而略感头疼时,城门处又报:“牧玉阁”的车队又来了。
这次送来的,是数十大箱专治跌打损伤、活血化瘀的膏贴,以及大量预防冻疮的油膏。
依旧严格的检查,依旧齐全的文牒,依旧客气守礼的交接。
管事的话还是那么简单:“东家听闻北地春寒料峭,将士们辛苦,这些膏药油膏或许能抵挡些寒气湿气。”
再过些时日,当营中需要补充一批耐磨的牛皮带扣和引火用的火绒时,“牧玉阁”的车队又“恰巧”路过,送来的物资里便包含这些。
次数多了,城门守军对这“牧玉阁”的旗号都有些眼熟了。照例的检查一步不少,甚至因为其捐赠行为而查得更细,但态度却在不自觉中多了几分客气和感激。
他们私下议论:“这牧玉阁的东家真是个仁商,仗义!”“东西实在,不玩虚的。”“名字听着雅,办事倒挺接地气。”
没有人将这家忽然在北境活跃起来、行事低调却务实的商行,与远在京城的周家二公子联系在一起。
唯有周牧之,在某次清点送来的物资时,目光扫过货箱上“牧玉阁”三个朴实的墨字,心头莫名被那“牧”字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涟漪。
但这感觉朦胧短暂,很快便被繁忙的军务和更深的忧虑冲散——萧屹近日越发频繁地亲自探查那些被污染的草场水源,他隐隐有些不安。
帅帐内,萧屹的身体尚未显露明显异样,但连日亲查毒源,耗神费力。
他接过军需官呈上的清单时,指尖几不可察地微顿了一下,随即如常握稳。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胸腔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短暂、几乎难以捕捉的闷涩。
他看向清单——主要是些解乏的草药茶包和品质极佳的金疮药粉,点了点头:“这家商行,行事稳妥,所赠皆实用。嘱咐下去,银钱结算务必及时,往来文书存档备查。非常时期,更需厘清公私,不可授人以柄。”
“是,将军。”
来自“牧玉阁”的物资依旧按部就班、恰到好处地送达,如同一位沉默而可靠的友人,在细微处给予支撑。
军营上下,只当是幸遇了一家兼具财力与仁心的商号。无人知晓,那“牧玉”二字背后所寄托的“牧守边关,玉韫深怀”的牵挂与祈愿。
然而,这来自“牧玉阁”的、无声而精准的支撑,如同精心编织的安全网,却未能兜住那条悄然袭向编织者最在意之人的冰冷暗河。
就在那些带着关怀的物资,一次次缓解着军营琐碎烦恼的同时,一场因萧屹亲力亲为、深入那片被诅咒的土地而引发的致命危机,已如他亲手掘出的毒土中升腾起的瘴气,无声无息,侵肌蚀骨。
温暖的补给与冰冷的毒害,在这边关之地,形成了命运最残酷而讽刺的玩笑。
所有人的轨迹,都在这冰与火的交织中,不可逆转地滑向那个即将到来的、风暴般的交汇点。
第141章 中毒
北境的夏日,依旧带着料峭的余威。
苍云隘口内外,修复与布防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但萧屹心头那层关于草原异状的阴霾却愈发浓重。
他不放心任何人,一连数日,亲自带着几名心腹,踏遍了隘口外数里内所有出现异常的区域。
他俯身查看枯死草根的断面,用手捻开异样颜色的泥土,甚至亲自尝过一点受污染水源的边缘浅水,试图用最原始的方法分辨其中的蹊跷。
军医劝阻,他只道:“不亲验,难知究竟。”
起初只是指尖偶尔的麻木,他并未在意,归咎于春寒。
但很快,乏力感如潮水般悄然蔓延,握刀时腕力明显不济,往日能轻松拉开的强弓,如今竟觉弓弦沉重。
直到那日午后,他在巡视新设哨卡时,眼前忽然一阵晕眩,脚下踉跄,若非亲卫眼疾手快扶住,几乎当场栽倒。
军医被急召入帐,反复诊脉,查验眼瞳、舌苔,甚至取了萧屹指尖渗出的些许血液观察,脸色却越来越凝重,最终化为一片惨白与困惑。
“如何?”萧屹靠坐在榻上,声音依旧平稳,只是面色透着不正常的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虚汗。
军医跪伏在地,声音发颤:“将军……恕属下无能!此毒……极为诡异刁钻,侵入肺腑,损及经脉根本……”
帐内炭火噼啪一声,显得格外刺耳。扶着萧屹的亲卫,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如铁。
“属下,查不出具体毒源,更……更无对症解药!只能勉强用药压制毒性蔓延,但、但……”
“但什么?”萧屹的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身上。那沉静之下,仿佛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纹。
军医头垂得更低,几乎语不成声:“但毒性已深……纵使全力压制,将军的武功内力,恐将……将日渐消散,直至……与常人无异。且……且以目前情势推断,若无转机,将军的寿数……最多,最多只剩三个月。”
“三个月”三字落下,帐内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只余一片死寂的真空。
萧屹沉默了很久,久到军医的额角也渗出冷汗。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知道了。此事,暂不可外传,尤其不能传入京中。你下去吧,尽力施为即可。”
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惊。
军医惶然退下,亲卫也被他屏退。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萧屹独自靠在榻上,缓缓闭上眼。身体的无力与脏腑间隐约的灼痛,此刻无比清晰。
三个月。武功全失,形同废人。然后,便是死亡。
他一生纵横沙场,马革裹尸本是寻常归宿,他从未惧过。
但此刻,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恐惧,却如毒藤般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
他怕了。不是怕死,是怕他若不在,他的阿弦从此失了归处,再无人将他妥帖珍重地护在怀中。
那承诺过的“一生”,竟要成为最残忍的食言。
胸膛里那颗习惯了铁血的心,此刻只因想到一人,便疼得蜷缩起来,满是眷恋与不甘。
许久,帐外传来周牧之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询问,他似乎已听到风声。
萧屹睁开眼,朝外道:“牧之,进来。其他人都退远些,没有吩咐,不得靠近。”
周牧之掀帐而入,脸上尽是焦灼:“屹之!军医方才说的……”
“是真的。”萧屹打断他,脸上甚至勉强扯出一丝极淡的、疲惫的笑意,“你先坐下。”
周牧之红着眼眶,重重坐在榻边凳上,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萧屹静静看了他片刻,才缓缓道:“我有两件事,需托付于你。”
他微微倾身,从枕下取出一个扁平的木匣,打开,里面是两封已封缄的火漆密信。
信封上字迹依旧力透纸背,一封写着“清弦亲启”,另一封则是“福伯亲启”。
“这一封,给阿弦。”萧峙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个名字上,缱绻而痛楚。他的指腹反复地、轻轻地摩挲过信封,仿佛在触碰遥远的、想象中的脸颊。
“待……待合适之时,再给他。别让他……太早看见。”
“这一封,给福伯。我若有不测,侯府上下,产业安排,一应后事,皆在其中。福伯跟了我一辈子,他知晓如何办理,也会……替我照顾好他。”
周牧之接过那两封薄薄却重逾千斤的信,指尖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喉头哽咽,鼻尖酸涩得厉害。
他看着榻上兄弟苍白却平静的脸,忽然无比痛恨自己的笨嘴拙舌,满腔的安慰堵在喉咙口,只化作一句无力的:“屹之,你撑着点…定能找到解药的…” 心里却在想,要是阿钰在就好了,他总能说出最恰如其分的话,熨平人心里的皱褶。
“别这副样子。”萧屹反倒笑了笑,“还没到那一步。军务上,之后要多劳你费心。还有……若真有那一日,你和周钰,日后……多看顾他些。”
周牧之重重点头,咬牙将泪水逼了回去:“你放心!有我在一天,定不让人欺他分毫!阿钰也必定会将他当亲弟弟看待!”
萧屹微微颔首,似乎了却一桩最大的心事,倦意更深。
周牧之握着信,脚步沉重地走出大帐,只觉得手中物事烫得灼心。
他站在帐外,迎着北地仍带寒意的风,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翻腾的心绪。
一抬眼,却看见不远处,赵珩正静静站在那里,望着主帐的方向,一动不动。
少年比起离京时黑瘦了些,身姿却更加挺拔,有了军人的硬朗轮廓。
只是此刻,他那双总是充满锐气或笑意的眼睛里,盛满了复杂的情绪——震惊、恐惧、忧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那茫然,不仅是对未来的无措,更是一个骤然被推到命运前沿的少年,对自己能否扛起他人期望与守护责任的自我怀疑。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