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的心意，在深宫高墙之内，尤为珍贵。
“臣妾今日所为，不过是投桃报李，也是告诉所有人，待我有真心的人，我必以真心回护。”
谢星遥久久无言。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赵明薇的话语，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记忆里刻意忽略的某个角落——她初入宫时，那双明明带着期待却又因他刻意冷落而渐渐沉寂的眼睛。
她独自面对偌大宫殿、繁杂宫规与隐约流言时的身影；还有那些他因心结与所谓“帝王考量”而缺席的、她或许需要依靠的日夜。
他以为的“安置”，于她而言，是否曾是一片冰冷的汪洋？
而那来自宫外、不带任何功利色彩的“珍重”二字，是否曾是她孤独时刻所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暖意？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闷闷地疼。
那点可笑的醋意早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迟来的、尖锐的愧悔。
他忽然将她揽入怀中，手臂收得很紧，仿佛是想弥补那错失的时光。
他的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对不起，薇薇。”
对不起，让你独自承受了那么多。
对不起，我忘了你那么久。
对不起，没能更早地，像现在这样拥抱你。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这三个沉重无比的字。
赵明薇依偎在他坚实而微颤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也感受到了那衣物之下汹涌的情绪。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脸颊在他胸前蹭了蹭，像一种无声的接纳与抚慰。
过去的寒冰已悄然消融，未来的路还很长。此刻的相拥，胜过万语千言。
步辇缓缓前行，将相拥的影子拖得更长，渐渐融入宫廷深邃温暖的夜色之中。
第137章 旧画
宫宴的余波，在沈清弦心中并未停留太久。
次日清晨，他照旧起身，用过早膳，便又去了那间尚未完全清理完毕的库房。
阳光透过高窗，照进漂浮着微尘的空气，有种与世隔绝的静谧。
他想尽快把最后那点角落整理完。仿佛将这里收拾妥当，某种无言的等待也能随之规整，心绪也会更安宁些。
在库房最深处的架子底层，他拖出一个蒙尘的旧木箱。
箱子不大，乌沉沉的木质，边缘包着磨损的铜角，挂着一把小小的黄铜锁，却并未锁上，只是虚挂着。
沈清弦拂去箱盖上的灰尘，轻轻打开了它。
箱内并无太多杂物，只静静地躺着一卷画轴。
画轴以素锦为套，套子边缘已有些泛白起毛，显是时常摩挲所致。
他心下一动，取出画轴，解开系带，在窗边明亮的光线下，缓缓展开。
画卷是绢本，设色淡雅。画中是一个身着月白常服的少年，侧身立于一片桃林之中。
时值春日，桃花灼灼，少年身姿清挺，微微仰头，似在凝望枝头繁花。
画师笔法精湛，勾勒出少年流畅的肩颈线条，挺直的鼻梁，以及那专注而略带疏离的侧颜。
虽只是侧面，却已能窥见其风姿秀逸，气质出尘。
沈清弦的目光凝在画上，呼吸微滞。
像。
又不太像。
画中少年的轮廓眉眼，确有几分与他相似之处，尤其是那份清冷的气质。
但那神态，那更显年少稚嫩的面庞，以及画中人所处的场景（他记忆中并未有过这样的桃林），又分明是另一个人。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攫住了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随即弥漫开细密的、冰凉的疑虑。
他盯着画轴边角那明显的磨损痕迹——那是被人反复展开、指尖摩挲留下的印记。
这画是谁？为何被如此珍视地收藏于此？与他……有关吗？
疑虑如藤蔓缠绕，他无法再独自面对这幅画。他需要答案。
沈清弦卷好画轴，放回箱中，抱起这只不大的箱子，却感觉它重逾千斤。他径直去找了福伯。
老管家正在账房核对近期的用度，见到沈清弦抱着一个眼熟的旧箱子进来，脸色苍白，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郎君，您这是？”福伯放下账册，躬身问道。
沈清弦将箱子轻轻放在一旁的空桌上，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深吸一口气，指着箱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福伯，我方才在库房……看到了这个。”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福伯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这箱子里的画……”他顿了顿，感觉喉咙有些发紧，“您可知，这是怎么回事？”
“呵呵，”福伯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长辈看透世事的通透，他走上前，粗糙的手掌抚摸着那口箱子，如同抚摸一件珍贵的旧物。
“老奴自然知道。这可是侯爷的宝贝，珍藏了好些年头了呢。前两年一直放在主屋案头，后来……成亲后，才吩咐收到库房深处的。”
“宝贝”、“珍藏了好些年头”、“一直放在主屋案头”、“成亲后才收起来”……
福伯的话，如同几颗冰冷的石子，接连投入沈清弦的心湖，激起惊涛骇浪。
这些词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碰撞、发酵。
什么人……能让他如此珍藏，视若珍宝，甚至常年置于枕畔案头，时时观瞻？连边角都磨旧了。
又为何，在与他成亲后，这宝贝就需要被藏到库房深处？
一个令他浑身发冷的念头，再也无法抑制地破土而出——
难道……自己是画中人的替身？
难怪。
难怪当初他回京，毫无预兆地直闯沈府，强硬求娶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
问他缘由，也只含糊地说你好看、很合适。
原来这好看，这合适，并非指向他沈清弦本身，而是因为他恰好……像了另一个人？
像了这个被萧屹珍藏于心、描摹于画、不知为何失散或无法相守的宝贝？
所有过往的温柔、体贴、回护，那些令他逐渐沉溺的深情，此刻仿佛都蒙上了一层虚幻的阴影。
是真的对他沈清弦，还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影子？
但……那些好，一点一滴，分明又那样真实。
望江楼上的告白，生辰之夜的惊喜，雪中相依的暖意，临别前夜的缠绵与不舍……难道也都是假的？都能演得如此天衣无缝？
思绪如乱麻纠缠，理智与情感激烈撕扯。一股沉重的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强忍着翻涌的情绪，声音干涩地追问：“侯爷……可曾提过，画的是何人？”
福伯全然未察觉他话中惊涛骇浪下的绝望，只当他是寻常好奇，或许还有点新婚郎君该有的、可爱的醋意，便笑呵呵道：“侯爷未曾细说。只吩咐那是旧物，让好生收着。想来应是侯爷珍视的故友吧？郎君不必挂心，侯爷待您的心意，老奴们都看在眼里，那是顶顶真的。”
故友？珍视到日夜相对，形影不离？顶顶真的……是对谁真？
沈清弦没有再问。他觉得自己像个站在悬崖边的人，福伯每说一句，都像在推他一把。
他怕再问下去，会听到更具体、更让他无法承受的描述。
他几乎是仓促地打断了可能的继续对话，哑声道：“……知道了。有劳福伯。”
随即，他抱起那个箱子，转身离开。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近乎脆硬的僵直，仿佛稍微触碰，就会碎裂开来。
回到房间，他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怀中的箱子落在身旁，发出沉闷的声响。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斑，却照不进他心底那片骤然降临的寒冬。
画中少年的侧影，福伯的话语，萧屹深邃的眼眸……无数画面在脑中交错轰鸣。
他究竟是谁？他拥有的这一切，又究竟属于谁？
无人能给他答案。只有怀揣着这个冰冷的秘密，在空旷的房间里，独自咀嚼着那份噬心的猜疑与孤寂。
第138章 等信
一日，两日……七日过去了。
北境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没有只言片语的家书，也没有关乎那场战事、能让他窥见一鳞半爪的近况邸报。只有一片彻底、令人心慌的沉寂。
这片沉寂，在他本就因那幅画而冰封的心湖上，又覆盖了一层厚厚的、令人窒息的霜雪。
他独坐窗前，看庭中第一片梧桐叶染黄、飘零。视线仿佛穿透重重关山，抵达那片风沙凛冽的北境。。
萧屹在做什么？是在与那画中清风朗月般的人重逢叙旧？还是在焦头烂额地处理与“他”相关的旧事？
所以，才会忙得……连一封简短报平安的信，都忘了写，或是觉得……不必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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