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番话，既点明了自己的正统地位，又暗指李明轩的行为是以下犯上、不顾家族利益的愚蠢之举，最后还轻描淡写地搬出了萧屹作为威慑。
李明轩被他这番连笑带打的话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指着沈清弦“你”了半天，却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确实不敢真的把萧屹得罪死了。
沈清弦不再看他，对护卫淡淡道：“我们走。”
说完，他拿着那方古砚，挺直脊背，从容地从李明轩身边走过，再未多看他一眼。
直到走出那条巷子，确认无人跟随，沈清弦才缓缓松了口气，发觉自己的后背竟沁出了一层薄汗。他并不擅长这种口舌之争，更不习惯抬出身份压人。
但奇怪的是，当他搬出“萧屹”这个名字时，心中竟没有多少抗拒，反而有一种……借助其势、保护了自己的微妙感觉。
当晚，萧屹回府比平日稍早一些。
他踏入房门时，沈清弦正坐在灯下擦拭那方新买的古砚，神情专注，但细看之下，眉眼间仍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郁色。
萧屹的目光在砚台上停留一瞬，状似随意地问道：“今日出门了？”
沈清弦动作一顿，抬起头。他并不意外萧屹会知道，那两名护卫本就是他的耳目。
“嗯，买了方砚台。”
“可还顺利？”萧屹走到桌边，自己倒了杯水，语气平淡。
沈清弦犹豫了一下，不知该不该提遇到李明轩的事。他并不想惹麻烦，也觉得那等无聊之人之事不值一提。
然而，他细微的迟疑和那残余的郁色没能逃过萧屹的眼睛。
“遇到麻烦了？”萧屹放下茶杯，目光扫过来，带着洞察的锐利。
沈清弦知道瞒不过他，便简略地将事情说了一遍，略去了李明轩那些不堪的揣测，只说他言语挑衅，自己用身份将他挡了回去。
萧屹听完，沉默了片刻，房间内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他走到沈清弦面前，低头看着他，眸色深沉。
“你处理得不错。”他开口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护短的霸道，“我萧屹的人，在外面就不能受委屈。记住，你的体面，就是我的体面。”
他的目光落在沈清弦脸上，带着一种审视，又似乎有一丝……被取悦了的满意。他极轻地笑了一声，连名带姓地叫他：“沈清弦，看你用我的名头去压人……感觉还不错。”
沈清弦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萧屹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的冷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他伸手，用指节轻轻蹭了蹭沈清弦手中那方冰凉的砚台，低声道：“既然喜欢，明日让福伯再去寻几块好的来。”
说完，他便转身走向卧榻，留下沈清弦一人对着烛火和砚台，心绪纷乱如麻。他发现，萧屹似乎……很享受他开始习惯并运用“萧屹夫人”这个身份。
翌日，萧屹如常天不亮便出门上朝。
沈清弦醒来时，府内依旧安静，只当是寻常一日。
当日下午，赵珩与周钰便来访了。
好友的到来，像一阵清新的风吹散了沈清弦心头的些许阴霾。
花厅里，性子最急的赵珩一见面就拉住他：“清弦，你没事吧？我们一听说你昨日在街上被李明轩那厮堵了，立刻就赶来了！”
周钰则细心些，打量着他的神色，语气温和：“看你气色尚可，我们便放心了。那种混账话，千万别往心里去。”
看着好友毫不作伪的关心，沈清弦心中一暖，请二人坐下，将昨日遭遇简单说了。
赵珩听后，拳头攥紧，怒道：“这个李明轩，真是小人！自己当初往军营送东西被萧屹扔出来，如今倒来为难你！若不是我爹压着，我定要找人敲他闷棍！”
“阿珩，慎言。”周钰轻轻按住他，转而看向沈清弦，眼中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洞察，“阿弦，你昨日应对得极好。抬出身份，点明利害，是当下最稳妥的法子。”
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带来了关键信息：“而且，有件事或许能让你宽心。我家中往来官宦之家多，方才得知，今日早朝上出了件大事。”
“何事？”沈清弦疑惑。
“萧将军在朝堂之上，当着陛下和文武百官的面，把吏部李尚书给参了！”
周钰声音虽低，却难掩其中的分量，“证据确凿，直指其选官徇私、纵容属下，李尚书被驳得哑口无言，圣心不悦。”
沈清弦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
赵珩此刻也冷静下来，在一旁补充道，语气带着官家子弟的敏锐：“对！我爹下朝回府也说，萧屹此举看似针对吏部积弊，但时机太过巧合。他往日与李尚书虽无深交，却也无明显过节。此番突然发难，就在你受辱之后……清弦，这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是在为你出头，敲山震虎。”
周钰点头，总结道：“如此一来，既在明面上整顿了吏治，立了威，又在暗地里告诉所有人，你沈清弦是他萧屹明媒正娶、不容轻侮之人。一石二鸟，手段高明。”
沈清弦愣在原地，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昨日萧屹那句“感觉还不错”言犹在耳，他以为那只是对方一种微妙的戏谑。却不想，他转身就在这皇城最威严的所在，用最直接、最凌厉的方式，为他讨回了公道。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震撼、茫然和一丝隐秘甜意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瞬间冲垮了他连日来筑起的部分心防。
送走再三感叹“萧屹此人能处”的赵珩和一脸“我早就看出不简单”的周钰后，沈清弦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四方的天空，心绪久久难平。
那条他曾奋力抗拒的婚姻之路，前方依旧是迷雾重重。但此刻，迷雾之中，似乎有一道沉默而强大的身影，正用他自己的方式，为他点亮了一盏灯。
第12章 内耗
自那日街角与李明轩不欢而散后，沈清弦虽在萧屹那里得了句“处理得不错”的评价，心中却并未真正轻松起来。
那日李明轩尖刻的话语，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心里，并在随后几天发酵、溃烂。
“不过是看你沈家无权无势，好拿捏罢了！”
“萧将军那样的人物，合该配的是能与他并肩而立的世家英才！”
“你不过是占了个名分，鸠占鹊巢！”
这些话语，在他独处时，总是不请自来，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他试图用读书来麻痹自己，但目光扫过书房里那些价值不菲的孤本典籍，指尖抚过身上柔软昂贵的衣料，再想到库房里那些萧屹送来的奇珍异宝……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感，慢慢攫住了他。
萧屹对他，实在太好了。好得超出了“应付太后”的范畴，好得不像是对待一个“权宜之计”的棋子。
这份“好”，究竟是为了什么？
若真如李明轩所说，是因为沈家无权无势好拿捏，那他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地讨好自己？支持他科考，为他细心打点生活，在外人面前极力维护……这根本不像是仅仅为了“拿捏”一个棋子。
可若不是为了这个，又是为了什么？
沈清弦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萧屹在朝中的处境。
他功高震主，年纪轻轻便手握重兵，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盼着他行差踏错。
他“不近女色、不好享乐”的名声，是他忠勇形象的一部分，也是他的护身符。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钻入他的脑海——
萧屹娶他，是不是正因为他的男子身份，以及他商贾之家“清白”却“低微”的出身？
是了，定然是这样！
娶一个男子，既堵住了太后和朝臣催婚的嘴，又维持了他“不耽于情爱”的孤臣形象。
而他沈清弦，皇商之子，身份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恰好够格成为“镇北侯夫人”，却又因商贾背景和男子身份，绝不可能像世家贵女那样，带来复杂的联姻关系和外戚隐患。
他是一个最安全、最合适的“装饰品”。
难怪萧屹不在乎他是否真有才学，只需他“安分守己”；难怪那些体贴关照，都像是对待一件珍贵却无生命的藏品，确保其光鲜亮丽，不出差错。
所有的“好”，所有的“尊重”，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最合理、也最伤人的解释——他沈清弦，不过是萧屹用来维系其完美名将形象的一枚棋子，一个被精心挑选出来的、符合所有苛刻条件的“花瓶”。
沈清弦坐在书案前，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张过于精致的脸，只觉得一阵反胃。
原来，他所以为的那些细微的关怀，那些看似用心的安排，最终目的，只是为了让他这个“摆设”看起来更完美、更称职，更好地服务于萧屹的名声与仕途。
他存在的价值，就是他这张脸，以及他那“恰到好处”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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