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于龙池领兵交战，势如水火，最终两败俱伤元神双双休眠，回到下界灵识身边沉睡，待历劫归来方能苏醒。
抱着大鸟的人话落，四周忽而一静。
“别唤小皇子了。”睡在云上的人重复一遍他的话，坐起身叹气，“珍惜这平静的万年罢。”
袁成疑惑：“什么？”
“我听到点风声。”另外几人摸摸鼻子，其中一人轻咳一声，“好像说是，师父从大师兄屋里搜出一只玄狐玉佩，与那位皇子随身佩戴的一模一样。”
静默后，袁成一把扔了大鸟：“这不可能，肯定有误会......我知道了！莫非是大师兄从那地族妖狐身上抢下的战果？”
大鸟：“咕咕！”
另外一人捏了捏眉心：“确实，还有两封战书。”
“我就知道。”袁成刚松了口气，就听那人幽幽开口。
“上面写着，天长地久，与君同寿。”那人捂着嘴，神情复杂，“以我们与地族的关系来说，在师父们看来这段话是何意味，我至今不敢多加揣测。”
云上靠着的白衣人叹气：“我先前便说过，若只是讨厌，大师兄下界历练缘何能在茫茫人海里偏就相中那狐狸当神使......你们那会儿偏说，是师兄要搓搓那妖狐锐气，到底是结了多少的仇怨，翻山越岭也要找到此狐压他一头。”
“......”
“呜——”倏然一阵外力介入，将虚弱的生魂驱出天界。
楚悬辉不断下坠，渐渐不记得自己是谁，如同降生的婴孩般化作一张白纸。
八方弥漫灰雾，楚悬辉停下脚步略微仰头，一条细长的裂隙似眼，极为狭窄的天幕无日月星辰，耳畔传来鬼铃的声响。
“走阴阳，过奈何。”少女的嗓音响起，她满身挂着铃铛，身后坠了一群空洞的魂，手中还牵着个孩子，“闲者退.....”
她偶然侧目淡淡地扫了眼楚悬辉，忽然间身形一顿，扭头重新看向他。
“你。”许叶归目光中有了些许疑惑。
是数百年将她带出鬼塔的那位尊者，许叶归得他的机缘入师门，而后在阴阳隙中引渡迷失的亡魂，顺着这条路走到尽头是浊魔的地界，到了那里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里是最后一次机会，要么入魔，要么回头。
“大人。”引渡者无法干预亡魂的抉择，许叶归承他恩惠，多留了一句话，“你有一只狐狸。”
狐狸......楚悬辉空洞的眼睛微微闪烁，记忆如藤蔓疯长，枝丫上生出狐狸的模样。
在屋檐上晒太阳，与池中龟斗嘴，整日惹祸且不认错，无人了倒是很会撒娇，发出哼哼唧唧的动静。
灵界、人间的记忆走马灯般从眼前掠过，楚悬辉看到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印着天地界· 龙池二字的石头边，陆初华揪着他的衣领，气得发抖。
耳畔似有人唤着“殿下”与“师兄”，但两人并未理会。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陆初华声线不稳，“为我好......为我好就是要与我一刀两断，你根本不信我能与你一起走下去，我在你眼中就是一只无用的狐狸？”
楚悬辉并未挣扎，抬手蹭过嘴角的血迹：“是。”
“你骗人！”陆初华眼睛霎时间红了，不知是与自己说话还是与他说话，喃喃，“你不想我受罚是不是，我不怕疼，母亲从前也总罚我，我无事......逐出族群也无事，只要你在我就......”
千娇万宠的小皇子，上面十一位长兄阿姊，楚悬辉孑然一身，即便倾尽所有疼爱也抵不上他天生就有的东西，再拖拽着，便不剩下多少体面了。
“殿下。”楚悬辉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该回去了。”
“好。”陆初华眼底的情绪渐渐散去，他说，“我回去便成亲。”
楚悬辉点头：“好。”
陆初华注视着他淡漠的眼底，笑了：“届时生一堆狐狸漫山遍野地跑。”
楚悬辉：“嗯。”
陆初华揪着他的衣领的手开始发抖，笑容也变得难看：“若你有空来看看，我夫妻二人定好好招待你。”
“多谢殿......”
砰的一声闷响，陆初华的拳头狠狠砸在楚悬辉嘴角，一滴滴清泪落在楚悬辉脸上，手抖得厉害，像是气疯了。
“楚悬辉！”陆初华咬牙，眼底血丝根根分明，恨意翻涌，“你想得美，老子凭什么听你的，我偏要与你纠缠着，下界、这里，我都不会放过......！”
楚悬辉：“我厌了。”
霎时间陆初华眼神变得茫然，直愣愣望着他，僵住了。
片刻后他直起身，点头，转身离开。
“好。”
那是他们见的最后一面，楚悬辉记得他总是走得很慢，但那日却走得很快。
干脆利落，忽地让楚悬辉想起两人在天界初次见面，粉雕玉琢的孩子像个漂亮的糯米团，微微抬着下巴，矜贵地瞥他一眼，蹭着他的手臂走过。
“挡路的长竹。”幼年陆初华对着少年楚悬辉轻哼。
楚悬辉淡漠的眼中掠过一丝兴味：“漂亮的小花。”
“......”陆初华猛然回头，脸唰地红了，转头拽着母亲的衣袖，哇哇大叫，“母亲，把这根长竹绑回去！”
“休得胡言。”身着墨色华袍的女人回眸，美艳中带着一股冷意，淡淡扫了眼楚悬辉，冷哼一声，“倒是比你师父顺眼些。”
楚悬辉俯身：“地尊。”
陆初华躲在地尊身后，眼睛盯着他看，楚悬辉抬眼与他对视，他却又快速移开视线，楚悬辉目送他们离开，陆初华却突然从马车里探头，大声喊：“等我长大了就与你决斗，大长竹你等......呜哇！”
车内隐约传来巴掌落在臀上的声响，以及地尊稍显无奈的轻斥。
“傻子就知逞能，那孩子是天族小辈中实力最强的一个，你去决斗......明日日上三竿能起来，为娘便谢天谢地了。”
“呜呜，讨厌娘亲，啊！不是不是，娘亲最好了......”
楚悬辉抱剑站在原地，半晌，垂首轻笑一声。
回忆到此为止，楚悬辉再度看到那抹决绝离去的背影，下意识追出一步，微微抬手。
“师兄！”
“殿下......”
耳畔急切的呼唤声戛然而止，幻象崩塌又重组，龙池与群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青烟弥漫的诡林，他迈出的一步刚好来到一座墓碑前。
楚悬辉看清上方的字，陆初华之墓。
冷汗自脖颈渗出，他眼中蒙上一层灰，盲目地半跪着伸手去挖，绷直的颈肩像是撑着一口气，执拗地挖出棺木。
“咚”的一声闷响，棺盖被砸开落在身侧，里头空空如也。
楚悬辉喘了口气，抬眼却见望不到尽头的碑林，青烟不知何时散了些许，所有石碑上都刻着陆初华的名字。
“......”楚悬辉脸色霎时间变白。
“沙沙。”
片刻后，他起身来到相邻的墓碑前伸手去挖。
“你这样要挖到几时？”少女的声音陡然响起，许叶归有些着急，“快走，片刻后我便会被驱逐，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楚悬辉抽回衣袖，垂头挖土。
许叶归试图叫醒他：“别再往前了！”
若因恨与执念走到尽头，便会被心魔吞噬，几乎无人能半途回头。
楚悬辉将一个又一个棺木挖出，确认是空的，又去下个墓前。
许叶归被诡风推远，用力朝他喊：“你的狐狸活得好好的，别找了！”
“......活得好好的。”楚悬辉终于有了反应，眼底浸着一丝迷惘，“那我，还有什么理由去寻他？”
许叶归一怔，从他的话里品出些落寞，但不等她继续开口就被彻底推出幻阵。
楚悬辉一座座墓碑挖了过去，手指皮肉脱落露出森森白骨，阴阳裂无日月，不知过了多久，他挖出最后一口棺材。
“咚。”又是一声闷响，棺盖被掀开，空的。
楚悬辉放下心来，起身看见眼前的场景，却蓦然僵硬了。
“回来了？”陆初华对身前面容模糊的人轻哼，主动俯身让对方摸摸脑袋，眼巴巴道，“我想你。”
“......”楚悬辉攥拳，手指不剩多少皮肉，露出森森白骨，如执念般深可见骨。
霎时间心中涌现出浓烈的恨意，想将眼前美满的景撕碎。
心中有声音蛊惑着询问，你当真甘心？
前方幻象之后的浊魔不断牵引他往前，青黑的眼中满是贪婪，长甲间有一缕操控人心的青烟，与楚悬辉眉心相连，勾起他心中的不甘与憎恨。
你甘心吗？他如此幸福，你还有什么理由寻他？
是你捡到了他，先遇到他不是吗？
若得不到，不如干脆毁了，让他与你一起永远在此处安居。
楚悬辉意识混浊地朝前走，可忽然间，他眼眸震颤，黑淤的冗杂渐渐融化。
前方，陆初华朝那人露出明媚的笑容，诡谲的青烟遮不住他的光华，并非鬼魅拙劣的皮囊，楚悬辉一眼认出那是真正的陆初华，他看上去极为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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