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换支笔。”他侧头朝小贩说。
小贩手里捧着他给的银两，这会儿估摸着收得太多，良心上实在不过去，神情为难地挣扎一下，还是开口：“这位贵客，我看这不是纸笔的事。”
陆初华过了几百年依旧敏感，怒了：“不是纸笔的事，你意思是我的事？”
“哎哟哟不是，瞧您多心的。”小贩连连摆手，也是个实在鬼，往楚悬辉手里还了点儿银两，小声劝，“这位公子，你家这位生得跟花儿似的脾气跟驴似的，小人活了两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倔的，这些银两都能买我两个摊子了，要么公子哄哄，帮他写呢？”
“不要。”陆初华肘开楚悬辉打算帮他的手，显然脾气上来了，“我字不比你差。”
楚悬辉面前的桌案上，镇纸压着的字苍遒有力，过路人都出上价了，反观陆初华这儿，旁人被他气质唬住驻足片刻，询问他这画的什么，将人给问毛了，统统轰走。
“是。”楚悬辉哄他，“不差。”
陆初华：“不差？你就是想说难看。”
楚悬辉：“没有，写得很漂亮。”
陆初华：“你同外人一起哄我？”
狐狸半炸毛，发饰借着明亮的灯火，随着他说话一晃一晃。
陆初华低着头，眉头紧锁嘴角绷直，将“不高兴”写在脸上，袖袍唰的一挥，撂笔咚的一声，沾墨哗哗哗的一下，不满意噼里啪啦一阵撕，雷声大雨点小，桌子愣是一点儿没乱，也没沾上墨汁，但人眼见就要真生气了。
楚悬辉从身后环着他的腰，在他脖颈亲了一下：“好看。”
陆初华这会儿气得没顾上跟他亲密，拧着眉头看了半晌，怀疑地回眸：“你骗我。”
他偏头看看楚悬辉的字，更加不平，撂下笔念念叨叨：“你就是哄我，我方才就说写字能有什么趣味，你就......”
楚悬辉拿起笔放进他指间，手覆在他的手上，略微带着他走了几笔，一个漂亮的字跃于纸上。
“非要写。”陆初华声音渐渐小了，看着那字片刻，有点喜欢，又回头盯着楚悬辉，仿佛问他怎么不继续了。
楚悬辉故意装不懂：“嗯？”
陆初华动了动手，抹不开面子：“你想写我便陪你闹一会儿。”
楚悬辉作势撂下笔：“无事，那不写了。”
“......”
在陆初华将笔掰断前，楚悬辉及时伸手拦住，轻咳一声：“写什么？”
陆初华冷哼：“都行。”
楚悬辉落笔，领着他写下“初华”二字，陆初华嘴角微微上扬，接下来看见“与驴”二字，嘴角下撇，二话不说扯下钱袋抛给手忙脚乱的小贩，转身就走。
忽而袖口被什么一扯，陆初华疑惑地低头，发觉袖尾不知何时被人缠上一缕红绳，他沿着绳子抬眼，对上楚悬辉含笑的眼睛。
绳结松松垮垮，若陆初华走得急些、快些自然而然就断了，但它完好无损，另一头系在楚悬辉小指上。
小贩热情满面地送走二位，口中念叨着：“天长地久，天长地久啊二位。”
往生城无日月，阴气最盛的地界被这些仿佛平平无奇的魂点缀得繁华。
“这里与人间不同。”楚悬辉握住他的手，“京城唯有节日热闹些，百姓平日为生计奔波，更多是忧愁中见笑颜。”
“没什么不同。”陆初华说。
楚悬辉侧目：“嗯？”
又是一缕白粉花瓣飘零着坠落，陆初华抬手接住，楚悬辉未曾见过他这样的神情，褪去青涩的浮光，像一尊沾着风雪的石像，目光沉稳而温和。
“起初这里什么都没有，成堆的白骨埋进殷红的沙土，不像是会长出树的地方，百年后却不仅仅长出了树。”
他蹲下身将花瓣送入水中，望着它飘远，一张嘴难得不别扭，袒露心声。
“我不知该如何活着时，陡然望见这座不知何时活过来的城，失去头颅的魂某日站起身为自己罩上灯笼，缺腿的人用木头做了拐杖，我曾想，碎了的镜子即便粘得再完整也有裂纹，将人照得狼狈，不如干脆摔碎。”
“我摔碎过一个，失去了觉得难捱，又后悔地想不过是狼狈些，为何一定要毁了那点念想。”
“想着日后定不会任性行事，可等我再见到他，发觉自己仍是那副模样，没救了是不是？”陆初华淡淡笑着，眼中却有寥落的伤，他问楚悬辉：“你说，我到底是想怎样？”
楚悬辉听了片刻，为他出了个主意：“若不知该怎样，怪那人即可。”
陆初华：“怪那人？”
楚悬辉点头：“他只给你一块易碎的镜子，是他的错。”
“这世上有冰镜、水镜、石镜，他未曾带你一一去看，也是他的错。”
“即便这天地万物都消失了，也还有一处。”楚悬辉微微偏头，与他额头相抵，黑沉如墨的眼中印着一个人影，“若他没告诉你，还是他的错。”
“他不珍惜你，这面镜可还满意？”
楚悬辉眼神锁着他，仿佛并不在意这个“他”是谁，只是在遇到想要留住的人时，会不留余力地留下对方。
陆初华望着这片独属于他，不会将人照得狼狈，如同柔软巢穴的“镜子”，眼底最后一丝别扭也散尽了，他轻轻偏头。
“人间竟有这般多花言巧语。”
不等楚悬辉回应，陆初华指尖在他眉心一点：“时辰到了。”
凡界已然过去三日。
一阵天旋地转，片刻安逸如梦散去。
楚悬辉在深渊中不断坠落，直至忽然感到一阵冷意。
他睁眼，四周光线晦涩，似在某处山洞，玄煞化作墨色细线于上方交叠，形成阵法。
“如何？”一旁，陆初华见他不说话，抱着人晃晃，“醒醒。”
楚悬辉分不清方才是黄粱一梦还是真实，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小指，没有红绳。
“......”
楚悬辉瞥向陆初华的袖口，松垮的绳结还在，他一把伸手攥住，力道让陆初华感到些许疼痛，轻轻蹙眉，但并未挣扎。
“怎么了？”陆初华询问。
“......无事。”
楚悬辉心中掠过一阵异样的低沉，他与陆初华之间犹如隔着一层薄雾，见不分明，摸不真切，许是生魂不稳的缘故。
“嘶。”
等一声轻哼从身下响起，楚悬辉眼神清醒些许，他定睛看去，发觉陆初华被自己压着，嘴唇破损变得殷红，目光犹疑。
“人死后会变成鬼。”楚悬辉低头，轻轻抚摸他的脸，询问，“到那时我去找你可好？”
背脊贴上冰冷的山石，陆初华无端打了个激灵，楚悬辉还在问。
“不愿，还是不行？”
他嗓音平缓，不疾不徐。
淡淡的阴冷逐渐在山洞蔓延，陆初华凝滞之际，耳朵动了动。
“天菩萨。”外头传来一阵气喘吁吁的动静，声音略微耳熟，如同一缕日光照进阴森森的山洞，让人得以喘气，“人界的限制真是越发多了，下界竟然不让点石成金，老子悬壶济世连买匹马的银两都......”
一道人影出现在山洞前，背着破烂药箱，手中握着两根草药，正擦着额头渗出的细汗，是下界行医的单闻，踏入此地后许是察觉到异样，抬眼看见两道人影，他话音戛然而止，灰溜溜朝外跑。
“我去这青天白日两人叠一块儿了。”
忽然，山洞内传来一声尴尬又仿佛抓住救命稻草的。
“单叔。”
单闻脚步一下定住了，猛然回头。
第67章 本性
楚府，三人皆低着头，沉默。
单闻为楚悬辉诊脉，眉心微不可察地一皱，旋即收回手。
“没什么大碍。”单闻迟疑片刻还是提醒，“不是病症的缘故，这具身子行将就木，引来的阴煞多半会勾起他不好的念头。”
时日无多，行将就木。近来这些话总在楚悬辉耳畔徘徊，生死有命，强求不得。
......若偏要强求呢？心底掠过一道浅而快的涟漪。
“好，多谢。”身侧，陆初华点头，神情并不意外。
一股熟悉的冷意攀上楚悬辉的背脊，他侧头拍拍陆初华的手臂：“兄长那新得了好酒。”
“我不去。”不等他说完，陆初华严词拒绝，显然有些介怀不日前的事。
楚悬辉轻啄他的脸颊，望着陆初华一下烧红的脸说：“有劳了，陆公子。”
陆初华下意识抬头，单闻托腮一脸麻木地望着两人，陆初华脸皮薄，这会儿也待不下去，不知是气是羞，起身走了出去。
“哐当”一声轻响，是在门前绊了一下，更生气了。
楚悬辉收回目光，打量着眼前的人，单闻大大方方让他看，继而搓搓手，客气道。
“楚兄，相见是缘，借我点儿银两。”
楚悬辉解下腰间的钱袋放到他手上：“不够待会儿让阿元再取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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