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悬辉俯身，气息尽数喷洒在陆初华耳廓，意有所指。
“似乎是陆公子先睡在人身侧，对人上下其手。”
陆初华停顿之际，楚悬辉不紧不慢地捋顺他的发丝，从远处看是极为亲密的姿态。
“还是对陆公子而言，我实则并非客？”
眼前玉白的耳朵倏然变红，楚悬辉欣赏片刻，方才因郑龙生出的不悦被抚平。
“聒噪，听不懂你说什么。”陆初华撂下茶盏，别开眼不看他。
仿佛不看就能躲开对方直白的攻势，从前大人虽说霸道，但从未将人逼得步步后退过，大多时候点到即止。
从前，步步紧逼的人分明是他。陆初华心绪复杂。
走神的工夫，耳尖被人轻轻一捏，楚悬辉低声说：“这身衬你，很漂亮。”
陆初华倏地起身扭头就走，远远看去素软之色上添了几抹红晕，略显凌乱的声音传来，带着点羞恼。
“......酒色之徒。”
第59章 执念
夜深，太阴居。
屋内熄了烛火，一抹影子悄无声息地攀上门窗，周遭似乎冷了些，池中的锦鲤咻地没入水底，惊起一片涟漪。
“叩叩。”门被人轻叩两下，力道柔缓。
楚悬辉在他敲门前就睁开眼，手覆在床边的剑上：“谁？”
门外的人略微停顿：“是我。”
在夜里格外悦耳的嗓音，含着些许别扭......是陆初华？
楚悬辉握剑起身，随手披上一旁放着的外袍，并未立即回应。
门前的人等了片刻，没得到回应似有些恼了，故意弄出些动静摆出要离开的架势。
吱的一声轻响，门被人从里拉开，楚悬辉靠着门框问：“有事？”
陆初华停下脚步，声音闷闷的：“无事便不能来了？”
他只穿着单衣，肩上披了件青白玉的外袍，夜寒露重，陆初华指尖冻得通红，微微回眸。
楚悬辉看着他没说话，陆初华又拢了拢衣襟，轻声道：“今日的被褥太薄了。”
楚悬辉：“里间有厚些的。”
陆初华走近了些，衣领不经意敞开，笑容明媚，嗓音像是在蜜里泡过：“比起公子屋中的呢？”
虽说笑意不达眼底，甚至十分刻意，但刹那间皮囊借着月华似蒙了一层模糊的纱，楚悬辉神情空白一瞬，脑中闪过一张明艳至极的笑脸。
“吼——”
一声似兽的吼声扑面，“陆初华”抓住他走神的时机，面容一下变得狰狞，青黑的精怪长毛覆体，从化作灰烟的皮囊中窜出，锐利的爪刺向楚悬辉心口。
楚悬辉藏在身后的剑刚露出锋芒，有人比他更快一步，骨刀于腕间轻转，须臾将精怪头颅斩下，附体的魂精无肉身，“尸身”骨碌碌滚落在地，化作袅袅青烟。
陆初华穿着单衣，身上披着同这精怪一样的外袍，在冷风中稳如泰山，单手持刀，冷冷回头横一眼楚悬辉。
“你将它认成我？”陆初华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寒气直往外冒，“如此拙劣的皮都认不出，楚公子是有眼疾？”
“还是说在你眼里，我便是会半夜脱了衣裳在人门前乞怜的？”
眼瞧着是真生气了，楚悬辉移开视线：“没认错。”
陆初华略微拔高声音：“那你方才盯着它看什么？”
“衣襟半敞，矫揉造作，妖妖调调的成何体统，我何时那样过？”
也不知他看了多久，楚悬辉靠着门，安静片刻后坦言。
“它用你的脸笑，我一时不察。”楚悬辉说。
陆初华：“我笑得有那么丑？”
楚悬辉：“我尚未见过。”
陆初华神情微滞，这下气笑了，拢着外袍转身就走。
意料之中的，温热的手覆上他的腕骨轻轻摩挲一下，太晚了，楚悬辉没多留他，只是同他说了两句。
“若是你，我不会让你那样走。”
一件厚些的外袍披在陆初华身上，楚悬辉松开手，从他头顶取下一小片绿叶。
“今夜院中有冷梅的气味，多留了片刻，是因为这个。”
陆初华又不看他了，总归声音小了不少：“走了。”
楚悬辉颔首，回身时头一阵眩晕，他面色微变，伸手扶住门框，转瞬间背后贴上温热的胸膛，方才还冷漠无情的人声音发紧。
“小心。”
“我无。”事。
楚悬辉的话被截断，陆初华半推半扶着他进屋，动作利落地将他放倒、盖被，紧接着捂住他的眼睛。
“生魂不稳，静养。”陆初华硬邦邦道。
楚悬辉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一缕玄煞自眼前掠过，汹涌的困意来袭，他挣扎着眨了两下眼，还是任由意识沉落下去。
陆初华坐在床沿垂眸，伸手抚平他皱着的眉心，周身寒气悄无声息散去，抿着的唇放松有了些许笑意，从前那样霸道的人，也算让他管束了一回。
他缓缓俯身，耳朵紧贴着楚悬辉心口，眸中的霜一点点化作思念，脑袋轻轻蹭了蹭对方温热的胸膛，又转头将鼻尖没入衣衫中嗅嗅，闭上眼睛。
“咚、咚。”
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将他带回数百年前那段安逸的岁月，浅浅的烟雾散去，一只灵狐卧在楚悬辉身上，用湿润的鼻尖碰碰他的下颚。
久违的温暖令狐犯困，狐狸迷瞪地晃晃脑袋，啪嗒一下搭在楚悬辉脖颈。
这时，窗边落了一只黑鸦，扑棱棱地收起翅膀，残影如魂穿过墙壁走到屏风后，鬼姬探头看了看，轻声提醒：“主人，该回去了。”
鬼姬尚未看清情况，玄袍齐整的陆初华已至身前，他拨动腰间系着的骨铃，前方如墨气流涌动，冥界入口开，两侧幽幽魂草摇曳，细长的烟雾模糊前路。
见他毫无留恋地朝前走，鬼姬迟疑了一下，询问：“可要留书信？”
过往因离别而生出愁绪的只有他。
陆初华摇头，话里带上几分自嘲：“不必，他过几日便忘了。”
一炷香后。
两拳大小的冥阵凭空出现，黑鸦张着翅膀，蹑手蹑脚地走进屋里，将口中的字条放在桌上，用茶盏压好，这才轻手轻脚地走了。
-
翌日。
楚悬辉一夜好眠，翻身坐起揉捏着眉心回忆昨夜，余光忽被桌边一抹白吸引。
他走近拿起字条，只见上方字迹如蚯蚓扭动，狂而不美，进一步有大赦天下之势，退一步则大杀四方......好字。
楚悬辉辨认片刻，终于确认是两字——走了。
既然是留在他屋中的，想必只有陆公子了，楚悬辉将字条夹在一旁摆着的古籍中，给自己倒了杯水，等到冷茶滴落在地溅上衣摆，他才反应过来，立即收手。
“哐当。”茶壶不慎碰翻了杯盏。
“公子醒了？”门外，阿元听到动静询问。
楚悬辉并未回应，在屋中静坐了片刻。
字条上只留了二字，走了，未曾说会回来，像一句毫无牵扯的告别，与院中落叶一样简单。
楚悬辉走出门外，在阿元不解的神情中捡起一片落叶，不知在想什么。
而等到这片叶子泛黄、风干，陆初华也没有回来。
一月后，楚府。
阿元正端着补汤进门，忽而听闻楚悬辉一句轻喃。
“用绳索拴住，抑或杀。”阿元呼吸一滞，双目瞪圆，还好公子回过神来，神情是他熟悉的平和，将话说完，“除此之外的方法。”
阿元把药往身后藏了藏，今日无论如何也不敢开口，冷汗津津道：“公子是指？”
楚悬辉摇头：“备车，去狐山。”
阿元习以为常：“好嘞。”
桌上摆着一袋蜜饯，阿元新奇地念叨过几日，见他不吃还觉得奇怪。
“公子？”身侧传来一声小心翼翼地轻唤，阿元望着他指尖，脸色发僵。
楚悬辉回过神，指尖多了一块被碾碎的蜜饯，他顿了顿，取出手帕擦去残渣，没说什么，起身朝外走，阿元也不敢问，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赵岚从客舍回来后一发不可收拾，近来做了不少衣裳。
天气转凉，楚悬辉一身鸦青大氅肃然冷峻，眉目显得沉郁，心中有事便让阿元守着马车，自己走了些路，远远看着那群分食鱼、兔的狐狸。
“将死之人。”苍老粗哑的嗓音从头顶传来，“这副躯壳倒是不错。”
垂朽的气息引来以其为食的精怪，自然也会引来以其为用的鬼魂，楚悬辉没有理会，一抹灰白的魂缓缓飘到他身前。
“不如各取所需，我帮你完成心愿，你死后，躯壳归我。”残魂与之商量。
楚悬辉目光始终落在狐狸身上：“我并无心愿。”
“人活着都这么说，越有什么越不珍惜什么。”残魂笑了笑，“我被执念的气息引来，如今入秋，你至多活到初春，数月而已，我倒还愿意等。”
“家中和睦安康，无挚友、故人。”楚悬辉始终没有看他，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一缕无足轻重的牵挂在外逍遥，有何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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