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生征战无败绩，胜了不知多少场，为何这片土地还是死了？
“北萧，你变了。”耳畔似浮现兄长失望的声音，某日他得闲归家，翎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却是在寻从前年少的影子，“从前你的眼里没有杀意，答应过我百年平定战乱后就归家。”
北萧轻轻叹气：“兄长，仗是打不完的。”
“从前你也不会唤我兄长，罢了。”
的确，从前北萧不会唤翎晞兄长，但唤他“大鸟”“臭鸟”时，心中念着的是兄长。
北萧沉默片刻，等从思绪中脱离，眼前的人走了，茶也凉透了。
“臭鸟，你也变了。”他独自坐在屋中，低声诉说，“从前我要走，你总是要递来一筐鸡腿的。”
小蛟去了苍穹眼，再回来脸上没了腼腆笑容，只余下一派沉冷，被战事磨没了心气，只安静听着翎晞同他絮叨，时不时点头应和。
“北萧。”临走前小蛟叫住他，声线有些沙哑，沉默片刻后只道，“我不想与你为敌，若悬木岭成煞地，苍穹眼势必与其交战。”
彼时北萧正想问他是否同去烟云居钓鱼，闻言静了静，点头：“嗯，保重。”
小蛟抿唇，本无波澜的神情中露出些许难过，从前钓鱼不喊他也是这副模样，如今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北萧，我快不认识你了。”
北萧目送他消失在林子尽头。
小蛟以前赌气会故意走慢些等人出声，那时只要北萧发出动静，哪怕是打哈欠，他都会屁颠颠跑回来蹭着他，今日却跑得很快。
悬木岭天象尽失。
北萧躺在山野小憩，忽然察觉到一缕残魂在自己身侧徘徊，他睁开眼。
指甲大小的怨煞，北萧一眼认出了祭司，通天地知万物的祭司茫然无措地游荡，却不认得他了，重复着生前的执念。
“殿下，随我回去。”
“殿下，开心些。”
血祭到来前，祭司只做两件事，一是试图将北萧从长烟境翎家偷回悬木岭，二是逗北萧开心。
“不行，殿下待在长烟境会死，我得将他带回去......为何......为何还是死......族人也是，悬木岭也是，不，一定还有办法......殿下......”
这缕怨煞浑浑噩噩地在他耳边呢喃，北萧静静听着。
祭司重复问着为何，渐渐不再问了，只小声说。
“殿下，开心......开心些......”
北萧拿出鸡腿啃到一半，发觉祭司残灵默默看着他，顺手撕了一小片扔给她，却将她吓了一跳，一小片残魂呆滞地停在肉前，迟疑地“抬头”。
北萧眼底笑意一闪而过，给她立了炷香，残魂立即来了精神，颇为高兴地绕着香飞了两圈，转头望着空荡荡的草地，又失落地黯淡了些。
北萧躲在树后，听见她虔诚地朝香唤了声，“主人。”
残魂有了香火得以修行，她唤自己鬼姬，从今往后没有残念念叨着“殿下”，世上没了祭司。
“咔，哒。”
铁甲相撞的沉闷声唤回北萧的思绪，灵狐族人站在他身后。
“北萧。”族长手中长矛指向他，扬声喊，“束手就擒。”
北萧稍显恍惚，煞影自眉心上浮，青黑烟雾笼罩群山天幕，他眼熟的、陌生的煞鬼叫嚣着让他去死，争先恐后地将鬼爪伸向他。
百里之外妖王领兵靠近，一方魔主已至山下，灵狐族昨日尚跪在他身前唤“狐主”，今朝他刚斩下幽九的头颅，为他们除去死敌，就成了须束手就擒的外贼。
北萧转过头打量着眼前的族长，上一次这样看他是百年前，这只狐狸的父亲请求他照顾好这孩子。
“北叔。”小狐狸窝在他怀里哭，脖子上戴着的金锁刻着元七二字，“我想爹爹，呜呜......”
北萧半夜被吵醒，将尾巴递给他玩，敷衍道：“嗯，明日带你去见。”
元七泪眼蒙眬：“可是，我爹不是死了吗，怎，怎么见？”
北萧：“挖出来让你见见。”
元七：“呜哇——！北叔大坏人，讨厌！”
他口中说着坏人，族中族外谁敢说北萧一句不是，狐元七连夜上门复仇等不及次日。
现如今北萧站在崖边没说话，狐元七却像是被他的目光刺痛，手哆嗦了一下：“别那么看我，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父亲就不会......！”
他说着默了默，再抬眼只余下一片恨意及些许挣扎的泪光。
“就当是还我父亲一命。”狐元七冷笑，“如今幽九已死，劳烦北叔好人做到底，还我悬木岭安宁......我已不想再恨你了。”
北萧轻笑，问他：“元七，北叔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狐元七脸色倏地变了，眼眶红了一圈：“住口！我恨死你了.....北萧。”
恨，谁不会恨？北萧想。
他也恨，恨有人生无人养，被族群之间的斗争殃及，自幼于山野中艰难求生。
恨一次又一次无所依靠、众叛亲离，恨给出信任被无情践踏，恨这些人受了他的恩惠，转头又自顾自说着恨。
仿佛只要说出一句“北萧变了”自己无处安放的期待便有了发泄的出口，只要北萧变了，他们埋怨就有了理由。
兄长透过他看向年少，祭司透过他看向日后，北萧站在他们眼前，只是一具承载期待的行尸走肉。
他恨眼前的荒芜，恨这片长不出草的土地，恨失去天象的苍穹。
“杀了他们，北萧。”恶鬼嗅到冲天的怨恨，兴奋地在他身侧游走教唆，“同我们一起，如今只有我们会帮你了。”
恶鬼们七嘴八舌地叫喊，青黑煞影也蠢蠢欲动，这可是北萧，越界杀鬼王之首屠尽阴兵血洗恶鬼城邦的煞神。
“快把刀举起来，对，对！就是那样。”
北萧眼中恨意翻涌、血色密布，却在举起刀的刹那归于平静，骨刀回砍斩灭恶鬼，天地一静，耳畔似乎传来褪去恨意只余下惊慌的呼喊。
“北叔！”
“主人，主人——”
似有元七、鬼姬的声音......听不清了。
北萧刀横颈间，闭目念起祈词：“万物生，福泽临。”
血自指尖滴下悬崖，骨刀坠崖开路，北萧朝后仰倒任凭骨刀破开胸膛，刺目的红铺向土地变得很淡，几乎与其融为一体。
他尝试唤醒所有恨将刀对准那些熟悉的面孔，当刀尖微微升起时，北萧恍惚了一瞬，恨......吗？
识海中缓缓浮现一片宽阔宁静，长满绒草的土地。
一缕微弱的灵钻出土地后在风雨中颠沛流离，有位老妪笑着看他，用小叶子与树枝给他搭了个窝，这是北萧第一个家，两日后被野狗咬坏，只得继续流浪。
奈何时运不济，被恶鬼追杀吃掉一块身子，他虚弱地躺在湖边静静等死。
“这是什么？”是孩子的声音，“像云朵。”
一位孩童小心翼翼捧着它放进神庙，被父母看见，斥责他撞了脏东西，北萧有些愧疚，悄悄躲在帘子后方，小孩回头朝他扮鬼脸，小声道，“下次见，小云。”
少女留下一条丝巾成了他一时的身躯，他乘风看山水。
烽火连天的战场，将死的战士眼底噙泪，墨色重瞳里带着不甘，将他当作友人说起遗憾，用粗糙脏污的手为他挡去风沙侵袭。
他自在悠闲地飘荡，享受着善意的滋养，直至意识坠入黑暗，又化作道道白光。
“殿下，是小殿下！”
“去请祭司来，承天之佑，我巫狐族殿下得以平安降生。”
耳畔的声音清晰起来，北萧茫然地睁开眼，发出一声稚嫩的。
“嗷。”
一月后，鬼狐窃巫狐族殿下叛逃，将其丢弃山野。
......
一幕幕在他眼前流淌而过。
冷风吹动草丛中濒死的狐崽，细弱的哼唧声引来好奇者。
“唉，这里怎么有只......呃，狐狸还是野狗？”
长尾灵鸢踩在他身上低头查看，被诈尸狐狸一口咬掉漂亮的羽，气得连叨他脑袋数下，将其叨晕。
翎晞懵了：“别......别是死了，我可没用力！醒醒，醒醒啊......爹，娘！孩儿杀狗了！”
狐狸垂死病中惊坐起，虚弱地“嗷嗷”两声。
我，是狐狸。
祭司在山野抚摸着他的皮毛，为他唱歌为他解惑，在他熟睡后小声道。
“小萧，阿姐会想办法。”
“若我那时寸步不离在你身旁多好，是我失职，殿下。”
灵狐族内丹大补，常被别族盯上，东躲西藏寻不到食物，一族战战兢兢惶恐度日，北萧重伤后被元七的父亲捡回去，族人自发省下食物，轮流背着他翻山越岭。
而后被镜妖族突袭只得逃亡，北萧有伤在身跑不快，即将被兵器刺杀时，温热的身躯覆盖在他身上，元七的父亲为他挡下这一剑，他甚至不知对方姓名，只是唤着阿兄。
“阿兄！”北萧愣愣地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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