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无言，耳畔唯有细微的风声与车轮轻响。
良久，怀里的狐狸身形拉长，于灵烟中变为跨坐在他腰腹的少年，陆初华一手搭在楚悬辉肩膀上，一手撑在他耳后，原本宽敞的车厢变得有些狭窄。
“你......”陆初华低头看他，“没什么要问的？”
楚悬辉仰头，抬手虚虚扶住他的腰，依言询问：“饿了？”
“......”陆初华盯着他的眼睛，缓缓拧眉。
楚悬辉拿过一旁的曹疆准备的衣衫，娴熟地抖开往陆初华身上套，整理一番后，又亲手将岤阴符系在他腰间。
沉闷的形制，不如粉衫鲜妍。
陆初华按住他的手，薄唇紧紧抿着，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眉心被人用指节刮动两下，楚悬辉将人拉下来，轻拍自己的腿侧：“累了便休息，到了唤你。”
陆初华神情有些愣，但还是顺着力道躺下枕在楚悬辉的膝上，嗅到熟悉的气味，他眨了眨眼，心底那点不安莫名散去。
楚悬辉垂首，一下下捋他的发丝，低沉的嗓音徐徐响起。
“让你跟紧些，在牢里睡了一夜，脏兮兮的。”
陆初华垂下眼，遮住其间情绪：“脏兮兮的，大人就不要了？”
楚悬辉：“洗洗尚能入眼......在城里受了委屈？”
陆初华将脸朝下埋了埋：“没。”
楚悬辉：“嗯。”
他的手沿着陆初华的脸颊往下，落在留有斑驳痕迹的颈肩，指尖拨开一点衣襟，又缓缓收回。
几息之间，方才尚在纠结的人呼吸均匀，躺在他腿上睡得香甜。
为何不问？楚悬辉知晓陆初华身份比陆初华早，知晓北萧比陆初华多。
从前只知埋头吃鸡腿的狐狸，某日忽然变得讨好不安，眼底的茫然与疑惑一点点褪去，望向楚悬辉的眼中带上了欲言又止，借着泪眼婆娑小心试探。
“就算我不听话，你也不能丢下我。”
楚悬辉：“好。”
“那假如我闯祸，你也要原谅我。”
楚悬辉：“嗯。”
陆初华在一众古籍中精准挑中北萧征战史，睁着无辜的大眼睛询问。
“这本是说什么？”
“是说狐仙报恩，以身相许。”
又在半夜悄悄溜出寝宫，翻到那本古籍，坐在桌边发呆。
少年隐约意识到什么，虽说记忆残缺不全，却也无法继续只做无忧无虑的狐狸，如同被过去、将来遗弃的人，最终忐忑不安地回到楚悬辉怀里，仿佛只要回到这里，他便知晓要如何作为自己活着。
楚悬辉愿意张开手任他撒欢，但私心如藤蔓，生而不觉，待满墙缠绕，他忍不住停下来想，缘何走到这一步。
从捡回狐狸算起，楚悬辉细数着点滴，未曾找到缘由，但数完停顿许久，才发觉记得真切，对他而言绝非过眼云烟。
恶鬼渡驻足眼前的背影有一刹属于“北萧”，太过陌生，仿佛回首便会朝曹疆点头，目光没什么情绪地在自己身上短暂停留，继而领着岤阴卫离开。
楚悬辉清楚终有一日会送走陆初华，若他在别处更自在，并无不可。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陆初华的喜恶、习性，知晓他夜里缠着人入睡，只要睁眼便要喊饿，怕冷，胆子小，偶尔绕着尾巴跑圈......但方才陆初华与曹疆交换了一个眼神，他尚不明白狐狸的意思，曹疆一下明白了。
楚悬辉抱着狐狸的手一紧，仿佛“北萧”离他越来越近，陆初华却离他愈发远了。
“陆初华。”楚悬辉轻声唤道。
沉睡的狐狸听不到，不应声，楚悬辉捏捏他的耳朵。
冥界在等冥尊，鬼姬、曹疆在等主人，可他们等的不是楚悬辉亲手养圆润的狐狸，也不叫陆初华。
“粉裳更漂亮，是不是？”楚悬辉垂眼，一下下摸着陆初华的脑袋，“你怕冷，北萧听上去也冷，初华更好些。”
与曹疆交好，他也不会知晓你爱吃什么，更不会夜里哄着你入睡。
......不会吗？
楚悬辉手一顿，望着陆初华的脸，神情淡淡。
“我理应是你最亲近的人，不是吗？”
寂静中的轻语过分清晰，陆初华垂下的手微微蜷曲。
很快，楚悬辉似察觉到自己的异样，缓缓闭了闭眼，尚未完全阖上的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迷惘。
他对陆初华怀着怎样的心思，陆初华又是如何看待他的，楚悬辉并不在意，只要狐狸唤他一声大人，他便会是狐狸的大人。
掌心之下的触感温热，陆初华肤白如玉，楚悬辉指尖游走于浅青之间，犹如逗弄着一条条蛰伏的小蛇。
小蛇总有长大的一日，狐狸也是。
“唔。”怀里的人轻哼一声，楚悬辉松开收拢的手掌，拇指摩挲一下他的颈侧。
微弱到肉眼难以捕捉的半月印记缓缓浮现，尊者平日事务繁多，殿中事宜多交由神使打理，某日见陈遇崖殿中锦鲤池养眼，楚悬辉向罗汶神使要了鱼，他殿中没有人气，不过几日池中就泛起白肚。
单闻说活物受不了月神殿的冷清，就如常人忍不了楚悬辉的古怪。
楚悬辉任由他们说着，某日又瞧温仲兰院中灵花娇艳，向照料花草的灵童讨了两株回去，不久后成了一碰即碎的枯花。
陈兄有罗神使，温兄有灵童，楚悬辉思索几日，召了几位属下照料从单闻那采来的药草，结果因是月尊命令，几人日夜不眠地盯着药草，仿佛那不是一株普通的药草，而是撑起天地的神草。
楚悬辉见状也不再为难人，挥袖让他们离开。
他的神殿大抵不会有像温仲兰院中漂亮的花叶，池中也不会无故生出罗神使悉心照料，灵气四溢的锦鲤，更不会出现单闻的药田。
直到某日，楚悬辉顶着一身风尘回到殿中，听到一阵洒脱的呼噜声。
他循着爪印步入大殿，正前方花瓶中放着清雅错落的花叶，案前睡着一只圆润的狐狸，皮毛上沾满了山野的气息，带着雨露、春光回到殿中。
轻轻扫动的尾巴上落了一只被他不慎带回的霞光蝶，楚悬辉在门前驻足许久，眼底染上的一缕温和吸引以暖为食的蝶，恰逢夕阳渐落，满室暖融。
他的宠爱是狐狸一分一厘挣来的，怀抱是狐狸的脑袋一点点霸占的，掌心也是狐狸的嘴筒子一寸寸顶开。
他捡到的狐狸，他结契的神使，到头来他带回神殿，却要曹疆递出召符说上一句有劳。
“没良心的。”楚悬辉低低的嗓音在车厢回荡。
陆初华呼吸均匀，眼睫却颤了颤。
第42章 留恋
鬼城如黄粱一梦，来去匆匆，从悬木岭往北执的这条路似夜里缠绕的诡梦。
似有许多人，略微回想只见影影绰绰，分不清谁是谁，又生的什么模样，与他有何关联，擦肩而过便化作尘烟散去。
接过岤阴符之后，陆初华躺在楚悬辉怀中睡去，意识分割成两个部分，一半沉入黑渊，一半循着月辉向上浮起。
诡梦中有一条长而狭窄的暗道，狐狸娴熟地绕过一个又一个静止、残破的景象，最终停在一扇门前。
刚伸出爪，身后就传来一声。
“我理应是你最亲近的人，不是吗？”
大人的声音很近，仿佛一道模糊发光的身影蹲在他身后，手指点点他的脑袋。
陆初华一僵，没有转身，蔫头耷脑地蹲坐在门前。
“没良心的。”
“......”
大人的身影淡去，花纹古朴繁琐的袖袍在眼前闪过。
祭司自他身后走到前方，微微俯身：“殿下。”
陆初华听见“自己”说：“阿姐，绒草上有夕阳的气味，躺在地上身子就会变得暖和。”
祭司摸摸他的脑袋，似听懂了他的低落，轻声安慰：“这片土地不会一直暖和，但等到冬天过去，我们还会再见。”
再见......亦相识吗？
陆初华垂下头：“......”
祭司：“殿下，开心些。”
陆初华扭头，用尾巴遮住耳朵，冷嗤：“你们惯会哄人。”
身后没了声音，陆初华尾巴也垂了下来：“我不开心。”
“阿姐，我冷。”
“好冷......”
“嗷。”
细弱的呜咽响起，狐狸睁开眼，被漫天的雪落了一身，身子忽冷忽热，仿若感受着同一片土地的冷暖交替，直到渐渐与大地融为一体。
“陆初华。”耳畔响起一声轻唤，有人一下下摸着他的背脊。
陆初华惊醒，挣脱层层叠叠的梦魇，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无奈的眼睛。
“嗷……嗷！”陆初华先是茫然，旋即哽咽一声，脑袋顶着楚悬辉心口磨蹭，也不管人能不能听懂，仰头用狐族的语言对着楚悬辉一同倾诉，“嗷！嗷嗷嗷，嘤——”
殿内回荡着狐狸的抽泣，不知过了多久，室内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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