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初华局促地蹲坐在案前，张了张嘴似乎正与自己的倔性子作斗争，偷看楚悬辉时，眼底显出几分小心翼翼。
“大人。”他嗫嚅着说了一句，耳朵耷拉下来，像是不知说什么了。
楚悬辉望着他缓缓拧眉，半晌没说话。
陆初华低头瞅瞅，大抵觉得自己站在案上没规矩，迟疑地跳下地，乖乖蹲坐在他腿边。
狐狸不清楚自己的模样多么茫然无措，那平日里悠然摇晃的大尾巴半垂着，不敢抬得太高，也无法太过低垂。
楚悬辉看着看着，心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俯身将他抱起来。
小家伙很聪明，像是察觉到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陆初华低头眨眼，试图将那缕莫名其妙涌现的水光压下去，结果刚一垂头，一滴泪砸在楚悬辉衣裳上，接着是两滴、三滴。
“呜......”
这滋味就如过去不慎吃到腐坏的果，酸苦一下没入舌根。
从山野逃命的幼狐到瘦弱濒死的病狐，再到与大人相遇，成了有名有姓的小灵尊。
陆初华贪恋对他而言太过温暖的胸膛，喜爱那双没轻没重却在相处中渐渐放柔动作的手，大人于他而言是一片遮风挡雨的天。
在遇到大人前陆初华未曾安心地哭过，遇到大人后却总是因小事而眼眶酸胀。
大人说心中在意的要往大了写，无关紧要的写小些，可在野外揣着宝物人被发现无疑会引来浩劫。
陆初华想起张萱墓中的那缕残魂，那日很巧，他在一墙坠落的本子中精准挑中不可言说的秘密，如同命运在他心上敲了一笔。
他拿起一个人的自尊掂量，薄而轻，推开四周埋着他的本子，厚而沉。
那时，陆初华分不清孰重孰轻，如今低下自己的头颅，亦分不清。
他想自己应当乖一些，要讨人喜欢些，可一张口，陆初华仍是那副不弯不折的模样。
“我讨厌大人今日的话。”他硬着嗓子凶巴巴道。
楚悬辉眼底软和，一下下擦他眼泪：“好，不说。”
陆初华甩头捣乱，不让他擦：“就算我不听话，你也不能丢下我。”
楚悬辉应着，耐心摆正他的脑袋：“好。”
陆初华勉强满足，小声道：“那假如我闯祸，你也要原谅我。”
楚悬辉趁他不注意用狐尾擦手：“嗯。”
陆初华见他这么好说话，清了清嗓子，狐狸大开口：“假如我咬了天上的太阳呢？”
楚悬辉满不在意，显然在教导上并无造诣：“若不嫌烫，咬便是。”
远在千里之外的陈遇崖背后一凉，皱了皱眉。
“改日该找仲兰算一卦了。”
狐狸也不哭了，眼睛发亮：“倘若我要揽天上的月亮呢？”
他头顶挨了一下，抱着脑袋蔫了，尾巴抽着月尊的大腿啪啪作响：“哼。”
楚悬辉抱着他，看似训斥，话里的无奈却几乎要溢出来：“贪得无厌。”
“这可都是你说的，不许骗我。”
怀中升起几缕灵光，狐狸化作少年，双手揽着楚悬辉的脖颈凑近，像是要细细地看他眼底有没有欺骗。
楚悬辉身子一僵，立即伸手扯过一旁的外袍披在陆初华身上：“你。”
他刚沉下嗓音，就对上陆初华紧张且通红的眼睛，一句话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白袍仙者呈上衣物，拉起屏风。
楚悬辉叹气，拿起衣裳往陆初华身上套：“以后在人前不许这样。”
陆初华配合地抬手，察觉到大人的眼睛始终注视着衣裳，不往他身上落，狐狸眼珠子转了转，得寸进尺：“人后就可以？”
楚悬辉：“不可。”
陆初华趴在他身上，冷哼：“哦。”
先应着，反正他也不听。
楚悬辉：“不听便领罚。”
他有读心术不成？陆初华腹诽。
楚悬辉拍拍他的后腰，示意陆初华起身整理衣裳，陆初华乖乖起身，一边整理衣裳，一边抬头，伸手虚虚比划着什么。
楚悬辉将他衣领的褶皱抚平：“在比划什么？”
陆初华走近了些，两人的衣摆贴在一起，他手指按在自己头顶，平稳地往前送，碰到了楚悬辉的下巴。
“到这里。”陆初华抿唇，瞧了眼距离有点不甘心，试图立起耳朵作弊，“不对，我方才手不稳。”
头顶传来一声哼笑，楚悬辉将他的手往下按了按，放到自己的喉结处。
“长高了些，起初是到这里。”
楚悬辉这么做没想太多，待陆初华手指轻点那处无人触碰过的地带，他才忽然有些不自在，喉结上下滚动，眼神也暗了暗。
气氛一时间微妙地凝滞。
不等楚悬辉松手，陆初华就先一步挣开他的手，利落地转身扑向鸡腿。
“好香！”
楚悬辉顺势坐下，拿起茶盏轻抿一口，闭了闭眼。
真是......对着孩子做什么呢。
案前。
陆初华背对着楚悬辉，手指微微颤抖，心差点跳出来。
方才见大人喉结轻轻滚动，他鬼使神差地舔了舔尖牙，想咬上一口试试。
一定是太饿了！
“啊呜。”狐狸大快朵颐。
今日的鸡腿没什么滋味，他的牙根却酥酥麻麻地痒。
第33章 “狐狸精”秘籍
是夜。
楚悬辉放轻动作拉开陆初华横在自己腰间的手，少年睡得很熟，眼下还残留着些许红痕，这会儿手中落了空，在梦中嘟囔了两句，不满地皱眉。
一只枕头被及时送进他怀里，陆初华伸手抱住，没了声音。
楚悬辉坐在床沿，捏了捏眉心。
一个时辰前。
两人分别，各自归殿。
月尊沐浴后自池水中起身，指尖缠绕着灵烟浮在半空，绘着北执地界分布。
方才陆初华情绪低落，楚悬辉没有立即同他说赴北之事，打算敲定路径，明日直接捞起狐狸启程。
他此行目的是会见冥界来使，岤阴判长曹疆。
曹狱司掌管冥界审判，不苟言笑，为人沉默刚正，是楚悬辉为数不多还算投缘的冥界来使。
绕过正值战乱的磬硚关途经恶鬼渡，此地百年前是一座城池，一夜之间被啖魔血洗，枉死者不得安息，一位鬼仙筑鬼城让亡魂不再四处作乱，亦被人唤作停灵渡。
每逢阴月第四日的子时，停灵渡便会显现。
楚悬辉略微一算，后日就是鬼城出现的日子，并且正逢阴煞乱冲与血月，城中恶鬼的煞气要比以往重得多。
这般看来，陆初华赶上了“好”时候。
楚悬辉从前修炼未曾善待自己，年少轻狂更是日夜不歇，熬去自己半条命的时候多了去，最懂得不破不立的道理。
但近来狐狸卖乖的本领愈发厉害，楚悬辉见他写个字都费劲，偶尔一句教训的话滚到舌尖，又觉得他只是只狐狸，字写得好与不好又有何妨？
“莫再为之。”楚悬辉叹息，若继续这么养下去，恐怕也只会害了他。
冥界比灵界大上不少，鬼王内乱，阴煞四起，狐狸尚有自己的路要走。
“那日后，我们也会这样挨在一起？”陆初华期待的目光几乎能将人灼伤。
楚悬辉挥袖熄了烛火，在黑暗中静坐片刻，侧身躺下。
他那时并未回应狐狸的话，此刻内心也没有言语，任凭那一缕念头消散。
而楚悬辉闭上眼没多久，耳畔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
“沙沙。”
殿外，一只毛脑袋探出，眼睛贼亮。
大人即规矩，而陆初华不畏惧大人，等同于陆初华不畏惧规矩。
楚悬辉察觉到动静，心里不怎么意外，起身坐着等他来。
屏风后一道影子蹑手蹑脚地靠近，待狐狸鬼头鬼脑地探出小半身子，就见楚悬辉拢着外袍盯着他看。
“呃。”
陆初华踌躇了一下，试探性往前走，歪头，“大人还没睡？”
“回去。”楚悬辉没松口。
陆初华没有如往日般冷哼一声转身就走，也没厚着脸皮往前，他剑走偏锋，一句话没说，四肢舒展往地上一趴，大有一副黏在地上的架势。
楚悬辉头疼，揉揉额角：“......又做什么？”
“我没想叨扰大人。”陆初华脑袋挨着地面，声音小小的，磨磨蹭蹭从门后叼出一块蒲团，蜷缩起来，“我在这里就好。”
他说着当真乖乖窝着不动了。
“......”
短暂的寂静中，心如磐石的月尊垂眸审视那团可怜兮兮的毛家伙，侧头叹了今日不知第几口气。
“行了，过来。”
狐狸一点没犹豫，咻的一下蹿上床，反应之迅速，令人怀疑他就等着这句话。
少年扑进楚悬辉怀里，显然没将书阁的警告听进心里。
楚悬辉掐住他的脸，淡淡地问：“陆初华，方才在书阁，我同你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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