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悬辉轻轻扬眉，北萧于殿前离开的背影于眼前一闪而过，尚不明晰的心念如余烬般沉寂。
他摇头：“且看当下。”
“不知当下尊上是否会如当初一般，任他离开？”
楚悬辉立即抬头，眉间闪过一道锋利的冷光。
长尾鸢却蓦然展翅离开，如来时一般莫名，长长的彩羽带出漂亮的金丝，一声轻语散在风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懊恼。
“......是我失言，尊上见谅。”
翎晞自知不该，这话与其说是问月尊，倒不如说是他对自己的质问。
方才他与往日一样途经此处，猝不及防见到狐狸离开的身影，翎晞记忆深处尚未过去的沉痛被触及，这才失了分寸。
他活得久，身旁的人见一个少一个，北萧走后翎晞不怕离别，只怕再见一次他的背影。
北萧凶名在外，以至于神殿前说出一句“求死”，旁人都以为是挑衅轻浮。
当初为何偏是要同那犟种赌气呢？
彼时灵狐族有叛变之兆，北萧却执意建神殿供奉月神佑此地安宁，翎晞与他大吵一架，将屋子砸得一片狼藉，自那后北萧再没回过长烟境。
“那群白眼狼有什么好？”屋中，翎晞揪着北萧的衣领，不顾体面地呵斥，“族人，恩人都是个屁！从前你偏说那神棍妖女是族人，非要跟着回去，后来呢？”
“说话啊。”翎晞气急，说话针针见血，“巫狐族将你当什么？说得好听是血肉喂养的神灵，不过就是需要一个替他们承受巫咒的祭品，如今又要去什么灵狐族，他们难道就会善待你？”
北萧并未挣扎，任由他发怒：“灵狐族对我有恩。”
“打下悬木岭还不够？你将他们从柏祟山带出来已是仁至义尽。”
翎晞松开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仓促地摸到茶盏往嘴边送。
“这些年四方战乱，狐族与山君一族齐名，真是威风，你的名声一日比一日响亮却是恶名远扬。”
“灵狐族两面三刀，跪在你身前唤一声狐主，转头将你当作外贼防着，传你吃人心肺、丧尽天良，不就是为了日后弑主铺路？”
北萧整理衣襟起身：“族内之事，由不得外人妄言。”
“砰！”翎晞一脚踹翻了木桌，气红了眼睛，“外人......老子是你兄长，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北萧没回头，一言不发地往前走，翎晞顺手抄起所有能拿起的物件朝他身上砸，将屋子整得一片狼藉。
“走，走！走了就别回来！”翎晞发丝凌乱，最后没东西扔扯下自己的宝贝彩羽狠狠朝前砸，怒声道，“就记着族人、恩人，家人怕是让你忘到下辈子了！北萧你个小兔崽子，白眼狼，老子白喂你那么多鸡腿，让你吃饱了撑得跑到别人那受委屈......”
北萧背影毫无留恋，翎晞后来才想明白，他若不离家，旁人杀北萧难，杀性情温和的长尾灵鸢却易如反掌。
分明是不想牵累家人，却将话说得那样决绝。
他不是没看见北萧眼底的疲惫与绷带缠绕的伤，从前在家中被他喂得白白胖胖的狐狸何时这般累过？
北萧离开神殿仿佛就在昨日，他就停在不远处的枝头远远看着，以为是送别，结果是最后一面，倒不如像从前任性些、脾气大些。
翎晞记得许久以前，北萧坐在屋檐上望着自己在下方院子里烤鱼，他难得抢了酒杯，尝了尝他曾经一直觉得难喝的酒。
“大鸟。”北萧酒量极差，一不留神给兄长编排出新名讳，半眯着眼睡在屋顶，轻轻叹了口气，“你觉得这世上什么最重？”
“你叫谁大鸟？”翎晞懒得跟醉鬼计较，敷衍他，“什么最重......就大鸟吧，真难听，光听着就觉得日子没指望了。”
北萧闷闷笑了两声，侧身勾勾手，灵烟夺走了翎晞刚烤好的鱼。
翎晞：“诶！兔崽子，方才问你说不吃，故意的不是？”
他愤愤地从竹篓里掏出一条鱼，口中骂骂咧咧，但没跟北萧抢，主要也抢不过。
“吾主。”
良久，茫茫夜色中传来一声喃喃，北萧坐起身望向远方，片刻后迎上翎晞担忧的目光，他一顿，接着恣意地挑眉，朝他晃晃酒杯。
“威风吧？”
翎晞没有接话，那时他隐约明白威风背后的重量，沉默许久又让出一只烤鱼，没说多余的话。
“累了便回家，金银珠宝没有，烤鱼烧鸡管够。”
北萧死在悬木岭最冷的山崖，古籍中被一笔带过，以灵狐族“大义灭亲”作为篇章收尾。
千年了，许多灵物都记得他死的那夜，周遭横行的青黑煞影在一夜间消失，山野间升起数以万计的“萤火”，传闻恶人死，天赐福。
如今的狐狸会自己归家，可他过去认识的那只，最终也无人带他回家。
...
“不知当下尊上是否会如当初一般，任他离开？”
去留随意。月尊心中作答，带有彷徨遗憾的问话在神殿中并不少见。
楚悬辉并未将翎晞的话放在心上，转身向神殿而去，恰好一阵风过，他被吹落的叶片迷了眼，侧头避开，却正对狐狸离开的方向，鬼使神差地，他脚步一转朝山中而去。
一步有些迟疑，两步就自然了起来。
片刻后，山间响起几声淡淡的喊声。
“陆初华，回家。”
某个草丛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动静极小，像极了某只狐狸犯错后悄悄弄出的动静。
楚悬辉朝那地方走去，伸手拨开叶片。
少年有些狼狈地藏在树后，只探出一个脑袋，刚离开这一会儿的工夫，脸上、身上就蹭上黑灰的痕迹。
“那个。”陆初华显然不太想妥协，但眼下的情形让他不得不服软，“我......不知为何，忽然变成这模样，回不去了。”
“过来。”楚悬辉朝他伸出手，没忍住先抹去他鼻尖的污痕，“摔到哪了？”
“没。”被他一眼识破，陆初华有些尴尬，嘴硬：“只是不清楚附近有陷阱罢了，不是走路摔了。”
楚悬辉轻笑：“你走路摔了也不稀奇。”
“借两件衣裳。”陆初华别过脸，“改日还。”
楚悬辉蹲在他身前，摩挲拇指将那点污痕散去，掀起眼皮子看他：“还你穿过后都会变得脏兮兮的衣裳？”
陆初华面色涨红：“自然不是！我，我自会寻些宝贝还给你。”
“宝贝？”楚悬辉索性拉过他的手，在陆初华猛然瞪大的眼睛中将人抱起，“就要这个了。”
什么叫就要这个了？
“我！”陆初华尾巴立即捂在前方，懵了片刻，“你做什么？”
楚悬辉面上不显，故意逗他：“灵狐内丹大补，不是宝贝是什么？”
“哪有你这样的......登徒子。”陆初华声音渐弱，不知是气得还是羞的，偏头不看他，“你不守规矩。”
楚悬辉正欲纠正“我便是规矩”，低头却见少年面红耳赤。
不过几日，陆初华身形似乎舒展了些，以最初化形的纤细走向修长，鬼骨苏醒，身躯成熟至多数月，到那时......他抱着大抵要吃力许多了。
“他很快便不是你眼前的狐狸。”鬼姬的话再度浮现。
人十岁与百岁亦不知是否为同一人，十岁为顽童，百岁为师长。
前世与今生又该如何算呢，一魂自是一人，无非已成定局叫前世，尚有余地叫今生。
只是......宽大的手掌紧贴着少年滚烫的后腰，楚悬辉望着他虽羞愤却仍然天真的眼睛，微微收紧手上的力道。
不该如此才是，不过几月相处，于千年岁月来说太过浅薄，心中有什么却越种越深。
如藕丝般缠绕的思绪，一拂即破却黏在手心。
先见花败再见花开，便想此刻再慢些。
“咕嘟嘟——”
不合时宜的，有人肚子发出一阵动静，陆初华连忙捂住肚子，悄悄抬眼看他。
“鸡腿、酥饼、肉汤。”他清了清嗓子，小声念叨，暗示意味明显，“桂花酿、荷叶酥。”
“......嗯，有。”
楚悬辉闭了闭眼，收回视线，却难以收回方才一闪而过的杂念。
陆初华尾巴扫着他心口，很痒，少年修长的五指轻轻按在平坦却已显出几分线条轮廓的腹部，指节冻红的艳色与白皙的皮肤相映，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掌心逐渐发烫，一层薄而潮的水汽在两人相触的皮肤上留下湿热。
楚悬辉面不改色，奈何途经桃树林，耳根不慎借了几缕绯色。
第29章 同塌而眠
月黑风高，一道黑影迅速掠过，带起一阵窸窣声。
月尊寝宫烛火已熄，浅浅的月光落入殿中，映着珠串的影子微微摇晃。
“吱。”一声轻响，门被毛团拱开一道缝隙。
一只爪子试探地步入殿内，见没有动静，又探进一只爪。
忽然，狐狸身形一滞，身子在门缝间卡住，毛团有些尴尬地朝前拔了拔，勉强挤入殿中，回头用嘴筒子推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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