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霜垂着眸,正对上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像冰川融化时,冰面上积起的深水潭,蓝得透亮,一眼能望到底。他被那抹蓝浸得浑身发凉,发热的脑袋一点一点冷静下来。
嘴唇动了动,他轻声问:“真的?”
“嗯。真的。”
短暂的沉默。莱因仍捧着他的脸,拇指无意识般在他颊侧轻轻蹭了一下。
“但我感觉你不太会讲解。”时霜说。
莱因顿了片刻,松开手,转而捏起时霜的手腕,翻过来看。掌心还留着很浅的红痕,他眉目冷凝。
“我去帮你找会讲的人。”
*
闻熠躲在走廊拐角,看得很开心。莱因一出来,他立刻闪身避开,等了片刻,才重新探出身子,靠在门边,悄悄往里张望。
他想看看时霜在干什么,是拿手托着脸颊肉放空发呆,还是趴在桌上苦恼叹气。
被勒令补考结束前不许出现后,他已经好几天没见到时霜了。
刚开始还能冷静下来想想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可随着见不到面的时间拉长,时霜又总不回消息,心里的不安愈演愈烈。整颗心像浸在泡了一百颗柠檬的冰水里,又酸又涩,连呼吸都觉得逼仄。
后来,脑子里就止不住冒出时霜被莱因教导的画面。
两个人贴得很近,时霜听到他的讲解,会眼睛亮亮盯着人看。遇到听不懂的地方,脑子热热的,晕乎乎,把袖子挽上去,露出两截藕白的手臂。这时候如果莱因故意放低了声音,让他听不清,他就会把手按在人家小臂上,凑近了听。还是听不明白,就面无表情开始发呆,连手忘了移开都不知道。
心怀不轨之人这时候已经飘飘然,讲起课来更加卖力,不遗余力卖弄起才学。
一来二去,对比之下,时霜不免觉得糟糠之夫面目粗鄙,不通文墨,很没有文化气息。这时候他如果再不出现,真的乖乖不去打扰时霜学习,那下次见面,时霜开口必定要提分手了。
闻熠心中危机感大盛。
然而没想到莱因也是个蠢货,光知道卖弄,反而惹恼了时霜。也不知道他在高傲什么,竟敢让时霜觉得自己是笨蛋,简直无法无天。
愤怒之余,又夹杂着一丝庆幸。他巴不得所有情敌都不会讨时霜欢心,这样时霜就更喜欢他,离不开他,觉得他最好,要一辈子跟他在一起。
闻熠这样想着,酸涩的胸腔中又不由冒出一点甜蜜。他唇角微扬,脑袋又探出去一点,想要好好瞧一瞧他心爱的时霜。倏然对上了一双微微含笑的眼睛。
他猛地缩回头,心脏狂跳。
赶紧就要躲起来,却见时霜倚靠在椅背上,下巴微抬,朝他勾了勾手指。那动作轻飘飘的,却仿佛真有道钩子似的,闻熠控制不住地凑了过去。
他在时霜身边站定。
时霜仰着脸看他,灯光打在脸上,白得显出几分透明,漆黑的眼睛盯着人时,仿佛能将人整个吸进去。闻熠直愣愣地看着,红眸与之对撞,久久移不开视线。
旋即,那双眼睛的眼尾一挑,朝地上瞥了一眼。
闻熠得了指令,乖乖蹲下,变成从下往上看人的姿势。
时霜轻抿了下唇,手搭在扶手上,语气不明:“不听话了?”
“听话你就不要我了。”闻熠盯着他说。
他可不是靠听话跟时霜在一起的。
这话说的时霜没法反驳,哽了一下,还是怪他,“都是你的错。”
闻熠知道他最不高兴的是什么,立刻道:“我已经让他们不许再传了。”
“你说不传就不传?”时霜觑他一眼,“有这么霸道?”
他不相信。只记得那天有人说他会和老师一起上历史书的事。以后学生学习历史,岂不是都知道他挂科,一代一代流传下去,颜面何存。
“真的,外面没有一个人传,不信你出去打听打听。”他们都在小群或者有权限的论坛里私聊,时霜看不到。闻熠以前混进去过,看着大家也都是在担心时霜,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没有举报。
时霜看他神色认真,信了几分。
低眼看闻熠同样撑在扶手上,紧挨着他手的那只大手。肤色略深,骨骼粗大分明,条条青筋充满力量感。
时霜伸出素白的指尖,在他手背上揪起一点肉,不轻不重拧了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含糊着说:“我不想被写进书里。”
闻熠手背酥酥麻麻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掌心一翻,将时霜的手整个包拢起来,轻轻摩挲着,又低头亲了亲他的手指头,失笑道:“我们霜霜好爱面子呀。”
小兔边打他边掉眼泪,而时霜看起来云淡风轻,其实可在意了。
“没人笑话你。”他摊开时霜那只被自己捏得热乎乎的手,亲亲微红的掌心,然后把自己的手抬起来给时霜,让他打回来。
时霜说都是他的错,他们就一起受罚。
然而时霜看了一眼,眨了眨眼睛,忽然低下头。
闻熠感觉掌心中喷洒下湿湿薄薄的温热吐吸,带着股幽香。片刻,落下一片柔软的触感。
时霜学着他的样子,亲了他的手心。
砰砰。砰砰。
胸腔有一瞬停滞,随即发了疯似的鼓动起来。
闻熠眼眸深邃,嗓音发哑:“完了老婆,你又招我。”
他扣住时霜的后颈,带着他俯身靠近。时霜没有防备,再定睛时,眼前是一张放大的脸。五官锋锐,瞳孔中似有烈火燃烧的猩色,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唇角,四目相对,呼吸交缠。
越靠越近,双唇就要相贴——
“砰!”
门板被撞开的声音将室内暧昧的气氛搅得一干二净。
时霜转过头,看到陆森手撑在门边,阴着张脸,周身气压极低,嘴角却挂着堪称乖巧的弧度。他站在门口踟蹰不前,带着几分歉意道:“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你们了吗?”
时霜摇摇头,示意他进来坐,“你怎么来了?”
陆森面色阴郁看向闻熠,“是他找我来的。”
这下时霜意外,微微睁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起闻熠,不懂他是吃错药了还是转性了,居然有这么一天。
闻熠被他看得不自在,语气生硬,“我在你心里就这么自私幼稚不会以大局为重吗?”
时霜认真地点点头。
闻熠气笑,又想,时霜果然了解他,简直是他的知心老婆!
他叫陆森来,打的就是“以毒攻毒”的算盘。能够和莱因对轰的,他只能想到这个阴毒蛇男。最好他们狗咬狗,两败俱伤,他坐收渔翁之利。在时霜焦头烂额的时候闪亮登场,让时霜看到他多么识大体。
陆森嗤笑一声,径直走进来,“这门课我上学期选到过,考得还可以,总结了个方法,短期提分很有用。”
时霜最需要速成了,眼睛一亮,“那你教我。”
“但这方法需要精神高度集中。”陆森拖着凳子挤到时霜身边,漆黑的眼珠不透光,盯着人看时阴森粘稠,“我觉得当下最大的问题,是有个人在分散你的注意力。”
他顿了顿,语气温驯又体贴:“我不是想挑拨你们的关系。只是特殊时期,谈恋爱会影响学习成绩,尤其恋爱对象是个文盲,会一起变笨。以后如果生宝宝,智商也会很低。这些都是有科学依据的。”
时霜:“我不会生。”
闻熠没想到好心叫上他,还要被阴一把,正要维护自己的地位,另一个不速之客再次返回。
莱因带着谢时序出现,朝屋内几人淡淡扫过,定定看向时霜,说:“他满分。”
谢时序拿着一摞资料走进来,成熟冷静,温和斯文。他没有多余的话,直接将政史老师历年出题的习惯风格和时霜的薄弱处一一指出,条理分明,字字切中要害,把其余人等衬得一无是处。
时霜听着入神,频频点头,全然把陆森忘到一边。
谢时序很会讲课,他不仅自己学得好,也会用适合别人的方式因材施教,体验感极佳,时霜整个思路都清晰了。难怪他可以当学生会长,会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表达艰深复杂的内容,是天生的统筹指挥者。
而且他讲起课,眉眼中那几分伪饰都不见了,面容清隽,架在高挺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将他稍显凉薄的五官衬得柔和,同时又带着几分禁欲。
“怎么这么看着我?”谢时序声音一顿,抬起眼,对上时霜毫不遮掩打量他的视线。
“我以前小看你了。”时霜若有所思,“你很厉害。”
谢时序愣了一会儿,唇角微扬,伸出手指点点他的额头,“认真听讲。”
几个插不上话的人就在外面看着。
闻熠眼里喷火,牙都要咬碎了,“你叫他过来什么意思,他现在倒是出尽风头了。”
陆森冷笑:“急于表现,想挽回时霜的心,没想到别人早早准备好,就等着最后出场。”
莱因不语,面色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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