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霜不说话。
陆森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他看得出时霜既担心木野急于离开，又非常排斥跟谢时序接触。他凑近说：“我可以变蛇，慢慢爬下去。”
时霜摇头：“公寓的墙面都有红外线，能监测到。这里是顶楼，你下去的速度会超过可屏蔽的时间。而且你现在精神力控制力没有那么强，要是中途变回人很危险。”
陆森抿了抿唇，语气却固执起来：“我不怕危险。”
“不可以。”时霜看着他，“我怕。”
陆森怔怔地看着他。他直白的在意像一束光，晒干了他周身潮湿的气息。他忍不住挂在时霜身上，宽阔的身躯将他整个包裹住。
时霜耸了耸肩膀推他，“好重。”
陆森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蹭了蹭，黏黏糊糊地说：“拜托你忍一忍。”又抓起时霜吃剩下的烤面包塞进嘴里，快乐地咀嚼起来。
谢时序看着他们，脸色平淡，镜片遮住了眼底的暗色。他极轻地扯了下嘴角，“考虑得怎么样？”
时霜瞥了他一眼，“可以。”
话音落下，时霜就变了兔。小小一团啪叽掉到地毯上，刚巧被从房间里出来的塞西尔和闻烨看到。两人争先恐后地把兔捞起来放在桌面上，四只手使劲揉，把兔的毛毛都揉炸了，还想吸兔的肚肚。
塞西尔撅起嘴，“好可爱呀，宝宝让我亲亲呢。”
闻烨张大嘴，“这么小一只我一口吞掉。”
时霜吓得连连后退，兔脸发白。
“哇，会这两条腿走路好厉害，给我们时霜颁发毛茸茸幼儿园最佳走路奖。”
兔只有巴掌大小，时霜看他们两个就像看两座大山，他被包围得无路可逃。最后只能一屁股坐到桌面上，愤愤地瞪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眼看着就要惨遭蹂躏，被嗦成芒果核。一双冰冷的大手及时架着他的两只手手将他抱走，托在怀里，抚平炸开的绒毛。然后冷冷出声：“别吓他。”
时霜感激地贴在他胸口，脸蛋用力，蹭了莱因满身白白的绒毛。
好狼好狼。
谢时序从莱因手里接过时霜，莱因下意识想制止，谢时序微笑道：“我们该走了。”他低头戳了戳兔脑袋，“是吗？”
下一秒，谢时序已经变成了一只雪鸮，羽毛雪白带黑纹，漆黑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桌面上的小兔。
时霜不情不愿地点点头。仰起圆脑袋看着莱因，对他挥挥爪子告别。
闻熠这时才从房间里出来。他只是多缓了一会儿，没想到一出来就看到他们不知道怎么忽然要走了。他着急地喊：“去哪儿？带我一起。”
他不放心时霜被这个心机最深重的人单独带走，但时霜对他摇了摇头，挥了挥手。
闻熠咬咬牙，冲过去捧着兔脸狠狠亲了一口，“今天之内回不来我就要出去找你了。”然后就像一个爱上仙女的凡夫俗子一样，被其他人合力拉开，狠狠拆散。
眼睁睁看着时霜飞走了。
*
议会大厦外。
谢时序变回人，把兔放进口袋里，通过了门口的检测后径直进入电梯，下到地下三层。
他暂代谢铮的位置之后，似乎拥有了很高的权限，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了禁闭室门口。
他推开门，冷风从里面涌出来。这间囚室比时霜想象中更空旷，四面都是粗粝的石壁，头顶只有一扇窄窗透进一点微光，洒在地面上。
室内没有桌椅，没有床铺，只有靠墙的两条闪着红光的锁链从壁上的铁环垂下，末端扣着一个人的手腕。
那人靠在墙角，面色灰白，像很久没见过日光。听到门响，他抬起眼。灰色瞳孔黯淡无光，无波无澜。
是影。
时霜冒出兔头观察了他一会儿，跳出口袋落在几步远的地面上，四腿微曲，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墙角的人又看了好一会儿。
影没有动。
时霜试探着往前跳了两步，蹦上影的小腿，踩了踩，又往前跳上他的膝盖，两只前爪搭着他的腿，仰起脑袋看他。
影低头，眼神冷淡得像隔了一层霜。他铐着锁链的手忽然动了一下。链节摩擦，发出一声脆响。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时霜的兔身体本能跟着一抖，两只长耳朵紧紧贴在脸颊边包起来。
那双苍白的手顿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才缓缓落下来，捏住一只兔耳朵，轻轻捻了捻。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
时霜甩头挣开他的手，低头在他食指上咬了一口，立马跳走。
看来影确实没有办法再化成影子，刚才的触碰，他感受到影的异能受到了抑制。应该是这个发着红光锁链的缘故。
但是他怎么会在这儿？
看出兔脸上的疑惑，谢时序正要开口，门外响起一道甜美轻快的声音：“当然是因为我咯。”
木心从门框边探出半个身子，嘴里叼着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刘海上别着粉色发夹，头顶上还有一只粉色的小章鱼。
时霜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努力从地上弹跳起来，两只前爪拼命往空中够，目标是那只粉色小章鱼。可惜他的弹跳能力也没有那么强，每次都差一些。几次三番之后，他蹲在地上喘气，圆鼓鼓的身体一起一伏，耳朵懊恼地耷拉下来。
木心笑出声，蹲下来，将头顶的小章鱼送到他面前，语气像哄小孩：“你让我摸摸，我就把它给你。”
时霜警惕地盯着她伸过来的手，后退了两步，又看看那只小章鱼，犹犹豫豫地停在那里。
谢时序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没关系，现在可以变回人。”
白光一闪。
地上的兔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瘦的身形。皮肤白皙，乌黑的短发有些凌乱。
时霜立刻将小章鱼抓到了手心，看到他身上包扎的绷带，两根触手看上去像是断掉了，皱了皱眉，“受伤了，这次长不回来了吗？”
章鱼摇了摇头，他还小小一只，整个身体除了头就是触手，没有脖子，这个摇头的动作让它整只章鱼一晃一晃，QQ弹弹。
木心对谢时序说：“你跟他说吧，我探查出了一些东西要去跟议长汇报。”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冲着时霜眨了眨眼，“小章鱼送你了，它很喜欢你。”说完叼着棒棒糖，脚步轻快地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时霜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粉色小章鱼，小章鱼用剩下的六条触手慢慢缠住他的手指，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好，不动了。
他抬起头看向谢时序，反应过来，“这是你们的计划？”
谢时序点头，从内袋取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时霜接过。这张照片他见过很多次，是谢筝和德里希的合照。但这一次，照片上多了一个人。
是一个短头发的小女孩，手里抱着一捧刚摘的野花，整个人扑进一个女人的怀里，那女人半蹲着接住她，低头时眉眼间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难怪谢筝上次提起木心会是那样熟稔的语气。
“木心当初是被谢筝挑中，才进入温莎家族的。”谢时序说，“他们两个当时在家族中处境都颇为艰难，谢筝作为他们当时的继母，非常保护他们。也是从木心加入开始，德里希的能力渐渐被谢筝发掘出来，逐渐稳住继承人的位置。”
时霜：“听起来他们关系很不错，但是……当初让谢筝陷入沉睡，应该也有他们两个参与？”
谢时序沉默了两秒。
“是。当时谢筝想逃离温莎家族，被抓回去了。木心那时候太小了，温莎家主唆使她用了异能，让她以为这样就可以让谢筝永远留在她身边。”
“但后来谢筝的身体开始一天天衰竭，因为不断地被实验抽走生命源。几年后，他们告诉她，她死了。”
“但木心一直对此有所怀疑，前不久查到了我这里。上次我跟她的做交易，就是她救你，我让她见到谢筝。”
之后的事，时霜大致也明白过来。
谢筝一直想毁掉温莎家族和谢家，她们见面之后，木心多半就决定要帮她了。这几年她替温莎家族处理了不少事，掌握了很多内部消息。有她在，调查进度已经到了温莎家族没法控制的地步。
谢时序接着道：“他们一旦着急，就会想方设法派人进来，解决掉她。而我们刚好也需要更多的情报，需要一个人，一个一直跟在德里希身边替他处理所有事的影子。”
温莎家势力盘踞颇深，这次多方合力推动调查，如果没办法彻底摧毁他们，所有的证据和证人就会被他们彻底处理掉，再想扳倒他们就难了。必须掌握足够多的证据，一击即中。
时霜看向影，正对上他灰色的眼睛，不知道盯着自己看了多久。他身上死气沉沉，一副打了几百年工的样子。被他盯着，时霜感觉凉阴阴的。
“你工作几年了？”
影依然盯住他。
时霜挪了一步，灰色的眼珠子也跟着转。直到时霜退到谢时序身后，他才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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