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霜给他揉一揉。
揉完了,他也说:“眼睛痛。”
说着抬手去摸,闻熠一把抓住他的手,“别揉。”
“医生说你的左眼以前受过伤,加上心理影响,最近会容易感觉疼。疼了告诉我,不要用手揉。有细菌的。”
挺粗糙一个人,突然这么细心。时霜觉得挺稀奇,上下打量他:“告诉你有什么用?”
闻熠的目光忽然变得粘稠,在他眼睛和嘴唇之间来回描摹,“我给你亲掉。”
时霜眉心微蹙:“那很脏。”
闻熠正色:“口水可以消毒,不脏。”
时霜扯唇,冷笑一声:“胡扯。”
“真的。我的嘴很厉害。建议你每天跟我亲一次。”闻熠端着张凶戾狂放的脸,一本正经说着这话,指腹按到时霜略有些苍白的嘴唇上,用力揉了揉,揉出些血色。
然后低头,紧紧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是我吻醒了你。”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的距离贴得很近,闻熠的呼吸滚烫,喷洒在他的脸上,带着干燥的热意。时霜和他对视,在那双赤红眼睛里看到自己,不自觉闭了下眼睛。
一个轻轻的吻落下来。闻熠贴着嘴唇低声叫他:
“公主。”
*
在时霜雪白细嫩的脸颊肉被刮得红彤彤之后,闻熠终于良心发现,咳了一声,心虚地去收拾自己。
没了他密密麻麻的亲昵,时霜才有空呼叫系统,声音带着点困倦:“系统……”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你都想起来啦?】
“嗯。”
【不要难过。小时,可不可以不要难过……】系统的电子音听起来哑哑的。
时霜没回应,问它:“真实的情况是怎样?我当时好像失去意识了。”他回归的记忆在被甩到地上昏迷后,戛然而止。再醒来,就是在福利院。
【就和你见到的一样。我检索的结果,那个男人被发现时身中数十刀,全是出自一个孩子的手,据说他当时突然爆发出一股力量……】
时霜安静了一会儿。闭了闭眼。他薄薄的眼皮红肿,合上的时候还能感觉到一点轻微的刺痛。
忽然问:“……为什么隐瞒?”
【小时,我——】
“我是说,这跟任务没有关系。即便告诉我,也不会有任何影响,有什么隐瞒的必要?”时霜躺在枕头上,翻了个身,眼皮哭得有些沉重,“你说的保密协议,是和谁签的?”
【是很多……】系统忽然顿住,【现在不能告诉你。我要先向局长大人审批,等等我。我会告诉你的。】
“嗯。”时霜应了一声。就在系统以为他睡着了,就听他轻声开口:“你以前说,完成任务可以实现任意一个愿望,是真的吗?”
【当然!】系统终于听到时霜关心起这个问题,激动了一下。但很快意识到他想做什么,【但是逆转生死,改变因果,通常不在愿望范围之内。即使可以,一个愿望你也只能选择一个……】
时霜没有回应。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他又睡过去了。再次醒来,天花板被好几颗头围满了。
“……!”他吓了一跳,面无表情的脸上,眼睛睁大了一咪咪。
“终于醒了,小时呜呜太好了…他们还吓我说你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眼睛红红的,是不是又疼了?我去叫医生看看!”
“宝宝你梦到什么了,睡着的时候一直在哭……”
“渴不渴饿不饿?”
“脸颊也好红,发烧了吗?身体好像不热啊……天杀的,谁偷偷进来蹭了!有没有公德心?”
“也不知道叫上我……”
“怎么不说话呀亲爱的,睡迷糊了?”
“啧,别吵他。”
“谁在挤我?”
“醒过来就好了,时霜。”
“时霜……”
……
人围得他快要喘不上气。
有很多人爱他,原来是真的。
爱的重量有点窒息呀。
“让让让让!”罗伯特抱着小兔艰难挤进来,主持秩序:“别围着别围着,都出去,一个一个进来!”
说着疾言厉色把他们全给轰出去。
然后自己在一旁坐下,“小时,你,唉——你说你,唉!都过去了,咱们以后好好的……”
听他一个劲地唉声叹气,想训人又心疼,最后憋得差点老泪纵横,时霜揪揪罗伯特的胡子,轻声说:“让您担心啦。”
“我倒是不打紧。”罗伯特扯回自己精心保养的大胡须,把怀里那只湿漉漉的兔球推出来,“给孩子哭懵了。”
时霜垂眸看着兔,把它捧在手心,亲亲,“小兔乖乖,不哭。”
兔却伸长耳朵抹了抹他的眼尾,本来是干燥的,被湿耳朵一抹,也湿润了一点。
时霜抬手将兔举着放到脸上,鼻尖蹭了蹭软软肚皮。
罗伯特跟他说:“舞会的事现在有议会介入,几个区联合推动,议长亲自主持。零零散散的证据曝光,舆论发酵。这次,他们没那么容易掀过去了。”
时霜点点头,大致情况闻熠已经跟他说过。转而问:“店里怎么样?”
“才几天,别操心了,好得很。”
罗伯特瞥了一眼门外闹哄哄的走廊,压低声音:“要见他们吗?闹腾死了,医院走廊每天就被他们占满,医生都不敢进来。”
时霜摇头。
那几个时霜都没力气见,一看他们刚才围过来的样子,就知道要说很多的话,要哄很多的人。
他现在有一点累,嗓子也很疼。
但是莱因……
他偏头朝端着药过来的闻熠说:“你去偷偷叫他过来,别让人发现。”
闻熠正准备放下药,拿光滑的下巴再蹭蹭他,一听这话,瞬间拧眉,“怎么就叫他?你太偏心了!”
“那不然都叫进来?”
闻熠脸色难看,憋着一股气。就知道莱因莱因莱因。但一个总比一群好……
看他嘴里念念有词,时霜问:“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没什么。”闻熠憋着两股气。
沉默了一会儿。时霜忽然开口,“我现在不叫他,他的伤口就要烂掉了。”
闻熠还是不满,硬着一张脸:“烂就烂呗……”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睁大眼睛,扑到时霜床边,满脸不可置信。
“在跟我解释吗?”
时霜催他:“快点。”
闻熠听不见后面的话了。他脸上雨过天晴,喜上眉梢,身后也像有条尾巴摇起来,凶硬低沉的语调忽然夹起来,轻轻柔柔地说:“记得把药喝了。”
时霜面无表情:“哦。”
闻熠转身就走,脚步轻快。走到门口,忽然发现不对。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这个时候……
他猛地回头,正好看到时霜往窗外花丛里倒药。
时霜飞速浇灌了花丛,看着花瓣被泼得垂下,上面沾着棕褐色的药液,在心里小声说了声抱歉,对身体好。然后翘着嘴角转过身,正对上闻熠正气凛然的脸。
“……”
时霜动作一僵,抿住唇,眼睛四处乱看,就是不看他。
闻熠判官盯住他:“太坏了吧。自己不喝就要苦死花花草草。”
时霜瞪他一眼:“……快滚。”
*
莱因推开门进来,时霜正在给洗完澡的小兔擦毛。
沾了眼泪水的兔就是一颗盐渍兔球,被罗伯特说很适合下酒,毛都炸开,闹着要洗澡。
洗完了被闻熠擦毛的时候说是实心小兔。兔气得一脚蹬开他,只让时霜一个人擦了。
时霜只好辛辛苦苦,拿块小毛巾一点一点给它搓毛。兔很会享受,四仰八叉摊在毛巾上,时不时舒服得眯眼,圆圆尾巴尖轻轻颤。
莱因把门合上,隔绝了门外那张戾气未消的脸。
走到时霜身旁坐下,想给他帮忙。手刚一伸,就被啪地拍开。
蜷着的手指悬在半空,片刻,要收回去,却被时霜握住手腕。
时霜盯住他说:“你又这样。”
兔也把眼睛睁得圆圆的,两颗黑葡萄似的,瞅着莱因,满脸写着“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莱因垂下眼:“我没注意到……”
时霜没听他解释,直接把袖子掀上去。
从手臂到指尖,全是伤口。在他皮肤上划出一道道翻卷的血口,有些已经结了暗褐色的痂,有些还渗着组织液。时霜仔细看,比他刚才匆匆一眼看到的还要严重,指甲甚至掀翻了两片。
时霜盯着那些伤口,呼吸都顿了一下。看着都觉得好痛。
快入夏了,一区天气闷热潮湿,伤口几天没有清理上药,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几乎要溃烂。
莱因却像没有感觉,神色淡淡的,甚至在他皱眉时补了一句:“不痛。”
时霜深吸一口气:“你自己不痛,就不管别人看着觉得好痛了吗?”
莱因垂眸,看着他还红着的眼尾,忽然深深理解了这句话。他没有痛觉,但时霜沉睡中的每一滴眼泪,都让他觉得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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