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指狗：“呜宝宝。”
小狗摇摇尾巴，很高兴地汪了一声。
最后指指自己，再指指小兔，顿了顿，很慎重地宣布：“兔爸爸。”
咪咪呜呜不同意。他们觉得他是人宝宝。
小孩皱起眉头，跟猫猫对峙了整整一分钟。然后拿出一片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小面包，掰成两半，一半塞给猫，一半塞给狗。咪咪呜呜看了看饼干，又看了看兔，舔舔嘴巴，勉强妥协。
好幼稚啊，闻熠想。好笨蛋。
入夜之后，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呜呜地响。木板挡不住什么，棚子上的布被吹得猎猎作响。小孩把猫和狗拢进怀里，又把他搂在胸口。
他们像一窝小动物似的挤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取暖。
睡觉之前，猫开始舔毛，认认真真地从爪子舔到肚子，把自己舔得油光水滑。
缩在毯子里的时霜看着猫猫，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咪，自私。”
猫猫动作一顿。
小孩点点自己脸蛋。闻熠努力抬眼看过去，那块皮肤在微弱的光线下隐约看得出底子是白的，但现在糊了一层灰，脏兮兮。
然后听到他用童稚的声音不顺畅地说：“今天，脏脏，被坏人，说，不，漂亮呢。”
猫猫无奈，扒着小孩脸蛋舔舔，舔出一个白白嫩嫩的漂亮小脸蛋。他心满意足地往后一倒，躺在稻草上，头发散开，铺了一地。
让大家尽情欣赏他新鲜出炉的漂亮脸蛋。
闻熠看清了那张脸。皮肤雪白，眉眼乌黑，眉心点缀一颗红痣。就是时霜。
闻熠心里猛地一沉，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和他曾经想象中，会给小宝宝时霜剪长睫毛的温馨家庭截然相反。
之后几天，闻熠慢慢摸清了这小孩的日常。小时霜每天早上会带着猫狗出去，到街角那个小卖部帮老板爷爷搬搬货、扫扫地，换一点零食和零钱。猫狗也会自己去找吃的，抓老鼠，翻剩饭，有时候叼回来半根火腿肠，三小只分着吃。
天气越来越冷，巷子里的风一天比一天刺骨。小时霜穿得还是那身单薄的衣服，闻熠记得梦里才过去没几天，他已经没法想象这孩子是怎么撑过那些更冷的日子了。
时霜很喜欢他这只粉红小兔。这几天晚上都是抱着他睡的，脸蛋埋在小兔软乎乎的肚子里，睡得很安稳。
但闻熠发现了一件事。
每次时霜睡着后，猫狗都会合力把他从时霜怀里叼出来，扔到一边，自己钻进时霜怀里。然后在他醒之前又把兔塞回去。
非常可恶。非常心机。
直到有一天时霜提前醒了，大概是冷了，迷迷糊糊睁开眼，低头一看，怀里两只都四仰八叉睡得很香。他愣了一会儿，慢慢转头，在角落找到了被丢在地上的粉红小兔。
他坐起来，把猫和狗摇醒，小脸板得比之前更严肃了，皱着眉头，奶凶奶凶地批评：“坏。”
猫狗耷拉着耳朵，心虚地不敢看他。
自那以后，时霜对小兔更加维护。走哪都带着，连去小卖部帮忙都揣在怀里，晚上睡觉更是搂得紧紧的，猫狗再找不到机会作案。
某天半夜，闻熠听到猫猫狗狗讲小话。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能听懂。
“宝宝是我们养的宝宝，不能让那只野兔破坏我们的家庭喵。”是猫猫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老母亲般的警惕和幽怨。
“可是宝宝会生气。”狗狗的声音更小些，听起来很憨厚，语气有点怂怂的。
“宝宝是笨蛋，我喵喵喵说兔离家出走他就信了。”咪舔舔爪子，自信满满。
“呜可是宝宝说兔兔就是他，要把宝宝丢掉吗……”
“才不是。宝宝是人宝宝。那只肥兔只会抢走宝宝。宝宝以前只抱我们睡觉的喵。”猫猫尾巴晃个不停，白了小狗一眼，“如果宝宝哭哭，再把它捡回来好了吧？”
闻熠听着这番猫言狗语，没办法表达自己的无语，就被叼住了后颈。晃晃悠悠地穿过巷子，经过两个转角，然后扔丢进了隔壁老奶奶家后院的一堆废品里。
闻熠陷在里面，眼前一片黑暗。
再睁眼，他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下雪了。天灰蒙蒙的，老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两侧的房子门窗紧闭。风声呜呜地响。
他拔腿就往那条巷子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样的天气时霜恐怕熬不住的。
按照印象赶回那条小巷，还没进去，远远就看到小时霜抱着小猫，蹲在一扇紧闭的木门前。小脸被冷风吹得通红皲裂，无声地落泪。
他看起来敲了很久的门，手背上的冻疮被粗粝的木头磨破了，也不停。后来大概实在没力气了，靠在小卖部的门框上，用肩膀抵着。怀里的猫猫发着抖，皮毛凌乱，蜷缩着。
闻熠的心抽痛了一下，正要跑过去。
街上忽然走过来一个人。是个喝醉酒的壮年男人，穿着军绿色大衣，脚步踉跄。
小时霜上前拉住他的衣角。嘴巴张了张，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气音断断续续：“救……咪……”
他怀里的猫也发出细弱的叫声。
男人被拉住，低下头，眼神浑浊地扫了一眼。然后猛地一把将他推开：“滚！哪里来的乞丐，脏了老子的衣服！”
闻熠气得要死，冲过去接时霜，时霜瘦小的身体却穿透他倒在铺着薄雪的路上，抱了个空。闻熠低头，手是透明的。他没有实体了。
小时霜第一时间弓起身体，把怀里的猫护得更紧，下巴抵在猫猫头顶，整个人缩成一个球。
那男人还没罢手。他走过去，揪起时霜的领子把人提起来，然后狠狠一巴掌扇过去。时霜的脸被打偏到一边，整个人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半圈，手臂还死死护着猫。
男人追上一步，抬脚踹在时霜身上。
“草！住手！”闻熠目眦欲裂，眼睛红得要滴出血。他冲过去，扑在那人身上，发了疯似的拳打脚踢，“你他妈再敢打他试试，我杀了你！”
但拳头全部落空，他碰不到任何东西，他的愤怒和恐惧全都砸在空气里。
这时，小狗从巷子深处冲出来了，龇着牙咬在那人裤腿上。但它太瘦小了，根本咬不动什么，被男人一脚踢开，呜咽着滚出去。
小时霜扭头看到了，扑过去，把它也护在身下。
闻熠将他们一齐紧紧裹在怀里，可拳头没有一个落在自己身上。他感受着怀中瘦小的身躯发着抖，觉得自己痛得快死了。
醉汉终于骂骂咧咧地收了手，“呸，真晦气！”
闻熠跪在雪地里，低着头，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抖。双手伸出去，想碰他。
“时霜……时霜…….”看到那张脸上高高肿起的伤痕，嘴角流出血，心像被人拧碎了疼。他颤着手，轻轻地去碰。可指尖穿了过去。
他碰不到。一点都碰不到。
只有冷风穿过指缝。
闻熠的眼眶酸痛滚烫得像被烙铁滚过皮肉，“宝宝…不疼不疼……乖乖，宝贝，快醒过来。嗯？醒过来就好了……”
他不知道自己囫囵在说什么，只是不停地说话。奢望时霜能听到他。
小时霜的睫毛动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开，涣散的瞳孔一点一点聚拢，映出雪光。他似乎能看到他，低弱的声音像奶猫一样，“坏，人…？”
闻熠眼眶一热，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平视着那双眼睛，尽量把话说得清楚，“乖乖，你听我说，前面不远有亮光。你往前走，去人多的地方，找面善的阿姨叔叔，跟他们说你和小猫小狗受伤了，要去医院。但不要往暗的地方走，不要跟人拐弯，记住了吗？”
“我会陪在你身边。可以做到吗？”
小时霜看着他，眨了眨眼。不知道听没听懂。他扶着墙站起来。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差点跌倒，但最后稳住了，开始往前走。
这时，前面忽然走来一对夫妻。
女人先看到了他，脚步一顿，蹲下来：“哎呀，小朋友，是你呀。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受伤啦？”
时霜仰起头看她，脏兮兮的脸上全是伤，眼泪把那些血痂和冻疮冲得乱七八糟。
“咪……”他举起怀里的小猫，声音哑得厉害。
女人看到猫的状态，变了脸色，抬头看丈夫。男人果断地说：“带你们去医院。”
但他们并不动，女人温声开口：“之前说要领养你，做我们的孩子怎么样？你同意的话，就把小猫接回去，小狗也去做个检查。我看猫猫的情况很危急呀，再不看医生会死掉吧？”
闻熠皱眉，感觉有些不对劲，“等…！”
他的声音被吞没了。
再睁眼。这次，他进入了时霜的身体里。
低头，一双洗干净的小手，白白嫩嫩的手指头，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穿着干净漂亮的衣服，水蓝色的小棉袄，领口有一圈白色的绒毛。
闻熠松了口气，是他想多了……这具身体正不受控制地向前走着，他感觉身边的景象越来越熟悉，反应过来时，已经再次走到了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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