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瞬间,木野就知道自己完不成这个任务了。
那之后,德里希和木心没有联系过他。随着时间推移,木野几乎要忘了自己最初来到时霜身边的目的。在为数不多的轻松日子里,时霜是他唯一的快乐。
他们一起吃饭。时霜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咀嚼没有声音,偶尔会眯一下眼睛,表示好吃。
每当那一刻来临,他会感到幸福。
有时候他会想,他活着就是为了这一个瞬间。
他珍惜,也害怕。
他越来越没有勇气告诉时霜真相,他们的相遇是一场阴谋。
时霜的身边有很多人,他最不起眼,最卑劣。
然而在那天,一切终于暴露,退无可退。坦白后,时霜的反应却很平淡,问他:“你想过害我吗?”
木野摇头。
时霜“哦”了一声,没有生气,没有赶他离开,只是说:“我觉得你做饭很好吃。”
木野听过太多人说话,刻骨铭心的有,轻描淡写的有。可当熟悉的死亡来临时,他脑海里响起的只有这句话。
想到时霜还等着吃他做的饭。
他忽然极其抗拒死亡。
“要说什么?”时霜看着木野忽然发呆,想起他出事之前的事,以为他一恢复记忆就想逃避,皱眉:“你不会又想离开吧?”
眼睛瞪着他,“还是在这种时候?有点没良心哦。”
木野回过神,立马摇头,定定看着时霜,“你需要我,我就一直在。”
看着时霜狐疑的眼神,他木着脸,眨了眨眼,想起自己要说的事。打开手机,推到时霜面前。
屏幕上是一段监控视频,时间显示是精神体暴动当天。这些监控他们全都检查过,警署也有备份,破坏应急系统的那个人就是被拍到后很快被抓到的。
时霜看了两遍,没有发现异常,抬眼看他。木野没有解释,只是用指尖点了点画面右下角,一个几乎被时间戳挡住的位置。
时霜敛眸,一错不错盯着。
画面很暗,暴动当天的照明系统受损,大部分区域只有应急灯。
忽然,他捕捉到一闪而过的影子,从画面边缘切入,快得几乎像错觉。如果不是一帧一帧地看,根本不会发现。时霜把进度条拖回去,反复看了几遍。
木野沉声:“他是德里希身边的人,我没见过他,但无意中发现过他的存在。他一直跟在德里希身边,就像他的影子。”
“影。”
一道声音在门口响起。谢时序走进来,“他的代号是影。”
“世代是温莎家族的死士,异能为「影」,从不现身,唯一一次被人看到,也是戴着玄铁面具。”
玄铁面具……
时霜眼神一凛,“我见过他。”在警署玻璃上,那张一闪而逝的脸。
他拿过笔,在纸上画起来,相当认真。画完展开,对向他们,笃定道:“他长这样。”
二人看着纸上线条潦草的人。圆脸、绿豆眼、爆炸头,还有一个正方形应该是面具的东西挂在脸上,看起来很滑稽。
他们嘴角动了一下,移开视线,没敢笑。
木野老实人不会说花言巧语,还是谢时序面不改色地点点头:“我明白了,原来长这样。画得真好。”
时霜赞赏地看向谢时序,好心情地关心起他,“你怎么消失了这么久?”
“处理一些事情。”谢时序垂眸,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腹,指尖很轻。
“我们给宝宝报仇吧。”
*
X男团粉丝见面会现场。
人潮涌动,灯光炽烈,尖叫声几乎要将场馆穹顶掀翻。舞台上,X男团全员身着白金演出服,以一首出道曲点燃全场。
旋律温柔,歌词真挚,荧光棒汇成星河。一曲终了,欢呼与哭声交织,一声高过一声。
结束后,内场清空,只留下持有高级会员资格的粉丝。这是X男团出道以来一直保留的传统,抽取符合主题的忠实粉丝近距离接触偶像。
每次活动都会有不同主题,这次的主题是,「告解」。
场地被布置成一座小型教堂。穹顶光透过玻璃彩窗垂下,长椅整齐排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乳香气息,沉静而庄严。尽头矗立一尊圣母像,垂目低眉,怀抱圣子,烛火在她脚边轻轻摇曳。
悠扬的管风琴声缓缓流淌,人置身其中,不自觉便会放轻呼吸,沉入某种近乎虔诚的宁静。
后排,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静静坐着。
他穿一件素色衬衫,短发披肩,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五官看不太真切。但那股忧郁文艺的气质格外突出,像是一幅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人,与整座教堂浑然一体。
“先生,轮到您了。”
一位修女装扮的工作人员轻声提醒。他抬起头,微微颔首,起身跟随着她走向教堂一侧的内室。
告解屋是木质结构,镂空雕花窗棂,光线昏暗,中间隔着一道精致的格栅,两边的人只能隐约窥见彼此的轮廓,看不清面容。
他推开门,走进去,在狭小的空间里坐下。
刚坐定,一只手从格栅另一侧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
一道声音随之响起,温和如水。
“主与我们同在。”
男人僵直了身体,回道:“神父,我向您告解。”
他垂着眼,嘴唇微微翕动。沉默持续了几秒,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我……”
“没关系。”那边的声音不急不缓,“在这里,你不用担心说错话。这里没有眼睛,没有评判,没有对错。我只聆听你。”
男人渐渐呼出一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呼出一口气:“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狭小安静的空间里,音乐从门缝中隐约传来,像一层柔软的薄纱覆在他声音之上。
他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他特别漂亮。有时候跟他说着话,我都会盯着他的脸走神……我好喜欢他。看他做什么都可爱。”
开了口,一切似乎都变得简单了。
他笑了一下,声音清淡,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我是通过我的好兄弟认识他的。刚开始……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态,想要证明自己的魅力。后来却不断被吸引。”
“他跟我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男人停顿了一瞬,像是在寻找一个足够准确的词。
“他是世界上最清纯可爱的男孩子。”
然而那笑意很快淡了下去,声音低落下来:“…….可是他跟我的好兄弟在一起了。我只能默默祝福。”
旁边声音宽慰他:“很遗憾,愿你也会有自己的幸福。你能够祝福他们,说明你也是个很好——”
“但我做不到。”男人打断他,“所以我用尽手段,和他在一起了。”
告解室里骤然安静下来。
格栅另一侧的人似乎顿了一下,片刻后才开口,语气依然平稳:“那你确实……手段了得。既然得到了你想要的,可以告诉我,还在苦恼什么吗?”
男人低着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几天前,我发现他又出轨了。”
那边沉默了两秒,“……你不是说他很清纯……”
“他很清纯!”男人猛地抬头,声音骤然拔高,指尖微微发颤,“这不能怪他——那些贱人总是勾引他!他又那么心软,那么容易被骗,根本不懂得拒绝……”
“是,是,这当然是那些人的错。你们的感情纯粹无比,至高无上。他们难道会有你爱他吗?”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了男人情绪点上。他眼眶霎时红了,撑着额头,低声抽泣起来,“我好爱他……我该怎么办……”
“神会帮助你。”
那边的人声音轻柔,像某种带着温度的咒语。
男人慢慢平复了呼吸,沉默了半晌,忽然轻声说:“神父,我可以看看你吗?”
“当然。”这是活动的环节之一,和偶像面对面。
格栅被轻轻拉开。
昏暗的光线中,对面那张脸缓缓显露出来。那双眼睛诡异地亮起雾白光,唇角微微勾起,不带一丝悲悯。
然而,当他看清对面男人的眼睛,瞳孔骤缩。笑意僵在唇边。
“神父,你好啊。”
男人靠在椅背上,姿态闲散,黑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弯成了好看的弧度。那张被短发和镜框遮掩的脸上,此刻浮现出戏谑的笑意。
……
忧郁青年似乎深受触动,离开告解屋时脚步都有些虚浮,整个人精神恍惚,扶着教堂的长椅背站了两秒才站稳。修女上前关切询问,他只摆摆手,径自走出了场地。
上车。车门关上的瞬间,他一把扯下假发,又摘下黑框眼镜,“丑死我了这造型。”
他伸手捋了捋底下压着的橘色短发,沉郁的气息瞬间消失不见。眉目舒展开来,露出一张张扬的脸。
塞西尔转过头,小心翼翼地摘下脖子上那条蓝宝石项链,双手捧着,递到时霜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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