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皇子,是因为此人相貌与帝王有几分相似,陌生则是因为他并非序齿靠前、大家所熟识的那几位。
那人穿了太子服饰,却用了十二章纹,满朝文武口称“殿下”,无人在意那消失的帝王。
沈阔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冷了下来。
所以他是被囚,还是“重病”?
怪不得朝堂之上有那么多陌生的面孔,原来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帝王冰冷的目光看向杜鉴——天幕上的杜鉴依然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
好得很。
天幕不见李执、不见程述礼,不见他的大将军,杜鉴却是风采依旧,他就这么快投了新君吗?还是说,那太子能坐上这个位置,也有杜大丞相的一份功劳呢?
杜鉴亦不知缘由,察觉到帝王的目光,只好沉默跪地告罪。
帝王冷笑一声,抬手示意黄让上前,“朕膝下诸子中,今日未来此的,将他们全部带来。”
“是。”黄让在心中算了算,连忙吩咐小黄门去将人请来。
今天是给皇帝庆祝生日,所有皇子几乎都到了,没来的也就格外年幼的十一皇子、十二皇子,恰巧抱病在身的五皇子,以及因不详惹得帝王厌弃的七皇子。
天幕上早朝还在继续。
【“殿下,南象林国献上献上沉香、明珠、象牙、犀角,恳求依附我朝为藩属国。”
藩属国?沈明言想吃番薯了。
他翻了翻南象林国献上的礼单,发觉对方确实很有诚意,“给他们回信,就说启朝不需要藩属国,要么归降,要么孤让大军打过去。”
当初定下三年休养生息,今年正好已经三年整,兵甲已利,粮草已足,如果还不开疆拓土那他不是白休养生息了吗?
南象林国土地肥沃,农作物甚至可以做到一年三熟,这么好的地方沈明言是肯定不会放过的。
“吏部先选一批能吏,待象林归附,便分派郡县,让它尽快融入大启,礼部配合筹办官学。至于道路、驿传、水利,先行安排勘察,列成文书呈上来。”
被沈明言点到的部门出列领命,似乎没人觉得还没打赢就提前准备是件多离谱的事情,不知是自信还是自负。
工部问:“殿下,是否需提前征发徭役,以备军需工役?”
“不征。”沈明言道:“往后朝廷永不再征徭役,但凡需要民力,一律按工钱雇佣,供给一日三餐。所需银钱预算,你部拟出明细,递去户部核算拨付。”
“臣遵旨。”
“殿下,臣有奏,凉州……”
“此事无需上报,由杜相负责即可。”
“臣有话……”
“……”】
少年太子处置国事早已驾轻就熟,早朝推进得利落果决,唇舌翻覆间定下偌大皇朝下一步的方向,百官显然对他的决定十分信服。
沈阔冷淡的神色忽然微微复杂。
平心而论,这位“太子”实在出色,听他这寥寥几语,不难猜测出彼时的启朝是何等的繁荣,他自问若是换了他没有为天下百姓免除赋税与徭役的魄力。
坐在地上的沈明言缓缓瞪大了眼睛。
他一开始还怀疑天幕上那位或许是平行时空中不曾死去的“七皇子”,但越看越觉得像自己。
吏部、吏部、户部……
这不就是三省六部制吗?如今启朝用的是三公九卿制,总不会除他之外还有另一位穿越者吧?而且一些小动作小习惯都与他如出一辙。
这不对啊,他不是来启朝听八卦的吗?
他是要回现代的,怎么可能留在这里当太子?
还没等沈明言捋出个头绪,殿外已是一阵脚步杂沓,一队宫人快步趋至近前,高喊道:“七殿下,陛下传召。”
夜色昏暗,走近他们才看清沈明言的面容,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张脸如今还挂在天幕上。
——未来的小太子,为启朝免除赋税、免除徭役的小太子,使得他国甘愿献上珍宝自请为藩国的小太子。
宫人们不由得更恭敬了几分。
“那走吧。”沈明言恍恍惚惚地站起身,都忘了自己方才还在玩泥巴,此刻不说衣摆沾了泥土,连两只手都是脏的。
他困惑地揉了揉脸,于是脸颊都灰了一块。
宫人们觉得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谁也不敢多嘴提醒,只躬身在前引路往长乐宫而去。
沈明言的蘅芜殿离长乐宫最远,因此他是最后一个到达的皇子。
他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就集中到了他的脸上。
——原来是他。
第233章 番外一
见识过无数大场面的沈明言早已习惯处于人群目光中心,但此刻周围这些人的眼神未免有些太过炙热。
沈明言迟疑片刻,还是躬身向帝王行了一礼:“参见……陛下。”
他并不驯顺。
帝王注视着他平静的眉眼,忽然意识到为什么他才是最后的胜者。
其余皇子面圣时哪怕掩饰得再好,眉梢眼角也总时常泄露他们的惶悚,如今最得重用的皇长子与皇二子如此,最得他喜爱的皇六子也是如此。
唯独他不同,他俯首称臣,谦卑行礼,脊梁里却嵌了一副折不断的傲骨。
帝王仿佛看到一只幼狮对他展露獠牙,不由得发出一声冷笑。
这不是一个好主意,羽翼未丰时本该藏锋敛爪低头蛰伏。还是说,这头幼狮算准了他容不下威胁,于是连遮掩都懒得做?
沈阔不信光幕上的那位太子会认命,所以……他想与他做交易,为此先展露自己的特别与价值?
倒也有几分魄力。
“你叫什么?”帝王丝毫不在意暴露自己连亲儿子名字都不知道的事实。
身形清瘦的七皇子抬眸,不卑不亢道:“沈明言。”
明明一身素衣染尽尘污狼狈不堪,可他站在那里,竟恍惚与光幕上那位矜贵无双、如神如明的太子殿下重叠。
沈阔不知为何忽然有些生气,他就算不喜欢这个儿子,那也是大启的皇子,谁给底下人的胆子如此亏待他?
沈阔问:“你手上的灰是怎么来的?”
沈明言“啊”了一声,这才注意到自己居然忘记洗手,“这个是……”
“蜂窝煤”解释起来太复杂,沈明言纠结片刻,还是决定含糊过去,“没什么,我刚刚在玩泥巴。”
沈阔当然不能信,何况沈明言说出这话时明显停顿了片刻。
一个不受帝王重视的皇子在这深宫之中会过得怎么样,沈阔多少也是也说猜测的。
沈明言显然是有了难言的委屈,为什么不对他告状?是不相信他这个父亲会庇护他?
所以他之后会以如此决绝的方式囚父上位?因为记恨他这些年的忽视与不闻不问?
【百官上奏告一段落,按照过往经验,无人奏事便可以退朝了。
然而今日沈明言却忽然自袖口取出一封信,“诸卿若无事可奏,孤这里还有一事。”
太子将信递给赵平,抬手示意让他送下去,“慕容司正,你给众位念念。”
听起来不是件好事,慕容循心下一沉,恭敬接过。
这是在外微服私访的帝王给太子送回的信,慕容循一目十行,略过前面几段帝王对太子的絮语,瞳孔骤然一缩。
他深吸一口气,不敢违逆太子的意思,念道:“查兖州北海官学贪墨舞弊,生员入学需缴笔墨钱、束脩钱、灯油钱等各色杂项……数额苛繁,官学膏火尽入私囊,学府几成私产。”
随着他话音落,朝臣也一片哗然。
兖州北海可不是小郡,这显然是一件极其恶劣的贪污事件,而对官学动手如此明目张胆,可见其早已上下一贪。
慕容循念完便跪地请罪:“臣失职。”
太子面色微冷,“官学乃朝廷育才之根基,朝廷岁拨专款,明令学子免费入学,年初各地官学拨银的奏疏还是孤亲笔朱批。孤倒想问问,这笔钱,都去了哪里?”
官学全面普及才过去几年,就已经成了某些人谋利的工具了。
而如此大事,若非沈阔微服私访无意间路过,朝廷竟还无知无觉。
太子虽看起来还年岁尚浅,但显然不是可以为百官钳制糊弄的人,此刻他表露出来怒意,朝臣纷纷请罪。
太子冷淡道:“涉事郡县主官即刻锁拿进京,交大理寺会同刑部成立专案彻查;历任巡查该郡的风闻司吏员全部召回京师,风闻司内部自查失职之责,另遴选清白干练之人赴任补缺。”
“慕容循,孤给你一月时间,若此事不能查清,或日后再有同类事发生,风闻司全数裁撤重组。”太子的目光扫视过满堂战战兢兢的朝臣,没给所有人反对或是说话的机会,他决断道:“就这样办,退朝。”
作为检查百官与各地的情报机构,风闻司直属帝王与太子,权力不可谓不大,为了有所制约,相应的他们产生疏漏的后果也极为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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