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明言逐张翻阅述职状的时候,各衙署依次进行的百官考核也逐渐落下帷幕,官员们的考卷同样摆在了沈明言与沈阔面前。
六部的官员都还好安排,就是三省的负责人稍微让帝王与太子苦恼。
就像他们之前发愁的那样,基层官吏倒是不缺了,反倒是能独当一面的高官不太够用。
刑部尚书自然是穆清担任,连她的副手被调去大理寺担任寺卿,慕容循的风闻司仍被保留,他仍担任司正,但由于朝中缺人,是以他还兼任吏部尚书。
就连还很年轻的周文瑾都破例出任户部尚书一职,顾听梧则是去了鸿胪寺,负责他最擅长的外交事务。
杜鉴的官职自不必多说,三省之一的尚书令,总领百官,下辖六部,仍可尊称一声“丞相”。
只是改了官职之后丞相比较多而已。
对于剩下两个丞相的人选就有些为难了,放眼满朝文武,论资历论才干论人望,能与杜鉴分庭抗礼的几乎找不出第二个。
放宽些标准选比杜鉴稍次一点也不是不能接受,但次太多像话吗?
但又不能空置,否则朝中仍是只有一位丞相,那这三省分权就没有意义了。
这让沈阔很是不满,他不能接受他的朝堂中居然就只有杜鉴一个称得上“顶级”的文臣,那仙界的皇帝每一个身边都有好多呢。
什么张良萧何陈平,什么魏征房玄龄杜如晦,凭什么人家名臣如雨成群结队,他就只有一个?
该死的老天!
沈明言想了想,从堆积如山的文书中翻出来一本递给沈阔。
“安冬的书信?”沈阔瞥了一眼:“让朕看这个做什么?你想把安冬调回来?”
听他这句问话就知道帝王此前没有看过,而是直接连同奏折一股脑送来给小太子。
沈明言翻开到其中一页,“安冬在信中提及,她在治理阜平郡过程中,有一人帮了她许多。”
沈阔脱口而出:“许赋?”
沈明言没有注意到,其实沈阔根本没看到书信内容,他知道许赋,是因为沈明言回现代时与朋友们说过。
彼时他也与杜鉴感叹了几声,不曾想名满天下的许赋大儒居然隐居在小小郇县,沈明言这一行虽是意外,但着实收获颇丰,实在不能不算是一种天命。
“以许赋的名望,他若是愿意出山,确实能领中书令一职。”沈阔若有所思:“只是先帝登基之初便曾备下厚礼三番五次去请,他都执意不肯出仕,他在士林里地位太重,朝廷也不好强逼。”
沈明言被哽了一下,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沈阔有想要的东西一定要用抢的方式。
他无奈道:“父皇,儿臣在郇县时与他曾有一面之缘,儿臣可以试着给他写一封信。”
“也行。”沈阔无可无不可,“左右他也跑不了,大不了将他那群学生都召来,介时他自会上门。”
而且他有几个学生已经在朝中了。
沈明言:“……父皇圣明。”
如此一来就只剩门下省侍中了。
其实邓凡漪倒是合适,只可惜她年事已高,前段时间百官考核结束后她就两次递上辞呈想要致仕。虽然这两封文书被沈阔用来垫桌脚,但再让人家操劳好像是有些不太合适……吧?
沈明言歉意地心想,实在不行,也只能辛苦邓女君了。
沈阔道:“朕倒是有个人选——王道敏。”
好陌生的名字,沈明言冥思苦想,终于找出了一点印象:“是康王身边的国相?”
康王还是皇子时就没多受宠,能力也平平,无甚出彩之处,因而后来得封的封地也是寻常之地,一直以来都不算朝廷的威胁。
这种能被朝廷掌控的藩王就连身边的属官都是由中央指派的,那这王道敏是谁的人自然也就不言而喻。
沈明言疑惑问:“她很有能力?”
沈阔点头,言简意赅介绍:“划分天下十三州时她也曾参与其中,刺史制度就是她提出的。”
在沈阔之前,只有古书上有九州之说。
光这一句话就足以在史书上有“王道敏”的名字,沈明言吃惊:“她既有如此才华,父皇为何会将其派遣到藩国?”
沈阔面无表情:“因为她说话很难听。”
王八蛋整天就知道上书骂他,说他对臣下不够宽仁,说他不在意百姓……混账东西!怎么不反思一下自己的原因?难道他会毫无缘由的申饬臣子吗?
王道敏也是帝王掌权之初广发求贤诏时得到的人才,彼时她也正年轻,二十七八岁,才气纵横,锋芒毕露。
帝王爱其才,很是重用过她一段时间,可惜这混账始终学不会什么叫事君之道,沈阔很快就无法忍受。
沈阔也舍不得杀她,一开始只是贬到地方打算磨磨她的性子,过两年再捞回来,结果没想到王道敏去了地方也能上书。
沈阔:“……”
混账东西你真该庆幸自己有点本事,以及朕是个宽宏大量的好皇帝!
沈阔气急败坏地把人越扔越远。
沈明言听懂了,沈明言欲言又止。
沈明言最终还是没问到底能有多难听,他好奇:“那父皇怎么如今又想让她回来了?”
难道帝王心胸终于变得宽广,意识到了自己曾经的错误,决心洗心革面痛改前非了吗?
因为沈阔有了一个好主意。
但此时说出来还为时尚早,他按捺下心中的蠢蠢欲动,意味不明地瞥了沈明言一眼。
沈明言被看得发毛,小心翼翼问:“父皇?”
沈阔轻咳一声,“王道敏刚直耿介,如今朝中文官多以杜鉴为首,余者即便有心,也轻易不会明着反对,唯有王道敏像个棒槌,不会给任何人面子。”
他说到最后还给自己说生气了,语气中都带上了冷笑。
沈阔直白道:“朕选她来当这侍中,能力都还在其次,最主要的原因是她不会与杜鉴沆瀣一气,有她在门下省掌封驳之权,三省才真正能互相掣肘、彼此制衡。”
沈明言懂分权制衡,那是华夏数千年政治智慧沉淀下来的常识,而沈阔仿佛天生就是权术高手,攫取权力是他的本能。
沈明言知道这是沈阔在教他,有些话说出来不太光彩也有些残忍,但当皇帝的可以不用,却一定要会。
沈明言听得很认真,只嘀咕了一声“沆瀣一气”这个词用得好难听啊。
……帝王该不会因为王道敏甚至迁怒到了提出“求贤令”的杜鉴身上了吧?
不能吧?不能这么小气吧?
*
将任命官员的旨意下发,许赋与王道敏也已经在回京的路上,沈明言陡然清闲了许多。
他与沈阔商量过,彼此都认为启朝未来三年内的要务在于内政,对内休养生息,不适合再有大兴土木、对外征战等大动作。
大兴土木指的是宫殿、城墙、陵寝之类的没有用处之类徒耗民力的建设,一些必要的民生工程不在其中,譬如越修越远的驰道以及运河水利。
沈明言将之前画的设计图给了工部,由工部负责督造,需要的民工、粮款则由杜鉴的尚书省协调各部进行。
职权分明之后,各部效率较之从前提高了不少,沈明言又同步推行了文书规范流程,要求工作文书存档、上级安排任务必须权责明确等等,文武百官很快适应了这样高效而精简的工作方式。
百官的工作效率提升,同样也解放了皇帝……以及承担了大半奏折的小太子。
然而小太子是个卷王,他有点空闲时间就往百工院跑,多去了几次,见司工部已经开始造船,他忍不住萌生了一个想法。
沈明言想到什么就去做,于是小殿下雀跃地飞奔向长乐宫。
毕竟再怎么说他还只是太子,即便如今在所有朝臣看来帝王与储君一体,但有些事情还是得皇帝下令才行。
“济川济川,白翎白翎,你们快跟上!”沈明言一手拉一个跑得衣袂翻飞。
秦岑很无奈,小殿下一激动起来就喜欢拽着他跑,可是要配合小殿下的速度真的很别扭,他甚至都不敢用力摆手,只能把自己当成一块没有知觉被拖着走的木头。
但也不能完全没有知觉,他还得配合,因为沈明言拖不动他。
秦岑苦口婆心:“殿下,您慢些。”
秦岑觉得沈明言如果是希望速度快些,他可以背着他。
白翎也很无奈,她保护陛下是总是很省心,有时候只需要找个暗处猫着,大半天都不用动弹。
但小神仙总是过分活泼,大大增加了她的保护难度。
“父皇!”小太子风风火火地闯进宣室殿,内侍甚至没来得及向帝王提醒一声,只能急急忙忙为他推开门。
沈阔头疼:“你又要做什么?”
沈明言眼睛亮晶晶:“我想建一支海军。”
“噢,海军……海军?!”沈阔头不疼了,他将手上的文书往旁边一推,身子忍不住微微前倾,两眼放光道:“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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