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言问：“父皇试探出结果了吗？”
沈阔点了点头，“顾听梧暂时可用，对你确有几分忠心，所以朕将他放出来了。”
“如果昨夜您试探出的答案不合您的心意，您会杀了顾听梧吗？”
“嗯？那不然呢？”
沈阔不能理解，如果顾听梧当真不顾沈明言的处境越狱，抑或是在区区威逼利诱之下就归顺了他，那这种人留着干嘛？
沈明言太信任顾听梧了，换句话说，顾听梧对沈明言的影响太大，这是沈阔所不能接受的。
“可是父皇，这能说明什么呢？”沈明言眨了眨眼，“一次试探没得出结果，您还会层层加压，放上荣辱、放上性命、放上至亲、放上毕生所求，直到他终于动摇、崩溃、改变主意，难道这就能证明他是个小人吗？不是的，这只证明对方有软肋。”
沈明言说：“父皇，人都有软肋，就算是怕死，那也很正常。”
帝王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教训，他顿时大怒：“你是在指责朕吗？”
“儿臣不敢。”沈明言没有害怕，他仍旧从容，徐徐分析：“父皇知道济川不会瞒着儿臣，也知道顾听梧定然会将这件事告诉儿臣，然而您还是全都默许了，所以……”
沈明言问：“您试探的人里面，包括儿臣吗？”
沈阔想试探什么呢？想试探他会不会介怀帝王依然有对秦岑的最高指挥权？
还是想试探他从顾听梧口中得知“帝王对太子起了防备之心”时会不会先下手为强？
好像先假设一个个极端的前提，直到达成想要的结果，就能证明自己的独具慧眼与先见之明，可这个结果难道不是君王一手造成的吗？
暴怒的帝王在这一句话之下像是忽然冷静了下来，他面沉如水，讽刺道：“假如朕说是呢？”
“那儿臣请求您不要这样。”沈明言说：“儿臣不喜欢这样。”
沈阔冷冷地看着他：“你如今又何尝不是先假定了结果，又带着结果来质问朕？”
沈明言一怔，“父皇……”
帝王却已不愿对他多解释，怒斥道：“滚出去！朕今日不想看到你！”
正巧来求见帝王的杜鉴与穆清隔着殿门都听到了这话里的怒气，不由得对视一眼，目光担忧。
发生什么事了这是？
*
2037年5月5日。
沈明言昨夜几乎通宵，睡醒时已经到了午饭时间。
他难得没有迅速扒拉几口饭后跑到地下车库，而是拿起手机打开他们的四人小群，找到江述推荐的那本《历朝太子死法大全》并且引用此条消息。
【沈明言：这次好像真的要死了。】
【陈流映：这么快吗？打破了历史上太子被处死的最好成绩，让我们恭喜这位朋友（撒花.jpg）】
【江述：那很好了，我去买几盒鞭炮庆祝庆祝。】
【陈流映：正好，收收心准备下个月的期末考。】
除沈阔之外的幽魂们看到这几行字差点当场吓死。
杜鉴与穆清听到了沈阔与沈明言的吵架，但其实也不知道前因后果，其他人更是只能通过早朝时格外诡异的气氛以及最近又开始变得拟人的帝王猜测陛下与太子之间大约是产生了什么矛盾。
但事情这么严重吗？都到了生死的地步了？
【沈明言：……也没这么快，我觉得我还能救一下。】
【夏灼：明言你别理他们，你现在怎么样了？太子之位已经被废了吗？是被禁足状态还是被囚禁状态？身边还有可用的人吗？】
【沈明言：我挺好的，目前还是太子，行动自由，可用的人能装满一整个东宫。】
【夏灼：？】
【陈流映：该死，你在耍我们！】
【江述：那我鞭炮是不是不用买了？】
【夏灼：不是那你到底咋了？】
沈明言苦恼，事情一句话两句话讲不清楚，他发了一串语音过去。
【沈明言：情况大概就是这样，然后我就和皇帝吵架了。】
沈阔不知为何莫名觉得有些羞耻。
以他的脸皮厚度自是是不介意承认自己做过的事情，他甚至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毕竟在他看来，一个人若真的心怀坦荡，又怎么会畏惧各种形式的试探。
若是心中无鬼，还该感谢他给机会证明自己呢。
可关键是他试探失败了。
他所有阴险的算计当着他心腹们的面摊开，只证明他万分不信任的顾听梧确实是个忠心护主的良臣，这岂不是显得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三个小伙伴连着发了一串省略号，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能以现代人的道德标准审判封建时代的皇帝老登，对于皇帝来说刻薄寡恩不是坏事，永远对人抱有戒心甚至还是一个皇帝应该有的良好品德。
但凡顾听梧有点坏心，依照沈明言对其的信任与纵容，轻易就能让启朝多出一个和珅。
但道理是这个道理，江述等人帮亲不帮理。
【江述：老登真坏啊老登。（发怒.jpg）（狗听了都摇头.jpg）（爆锤.jpg）】
【陈流映：扣1支持明言篡位。】
【沈明言：也不能这么说吧？我虽然不赞同他的做法，但我能理解他的用意和立场。沈阔毕竟是皇帝啊。】
【江述：？？？】
【陈流映：……你清高。】
【[夏灼]撤回一条消息。】
沈阔高傲地仰起头颅，意气风发地瞥了周围的幽魂一眼。
沈明言也有些心虚，他解释道：【权力这种东西就是很扭曲人性的，我刚到启朝的时候与沈阔一起斗世家提拔寒门，可这才第一届科举，那些寒门官员入朝不到两年，便已悄然结成新的势力。有人开始抱团倾轧昔日并肩的战友，有人收受贿赂花天酒地，成了当年他们自己最痛恨的那种贪官。】
【夏灼：屠龙的勇士最后变成了恶龙。】
【陈流映：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他就敢铤而走险。为了百分之百的利润，他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他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
【沈明言：是啊，我们可以理解这个道理，知道人会被环境所改变所驱使。但是沈阔没听过，在他眼里，就是好好的官员突然就烂掉了。】
烂得莫名其妙，烂得毫无缘由，烂得突如其来，也烂得悄无声息。
身体上的溃烂一眼就能看见，可人心烂了要怎么分辨？
高高在上的帝王曾被许多人盛赞有识人之明，然而哪有什么看透人心的仙术？难道沈阔就没有看错过一个人吗？难道沈阔就真能察觉到每一个大臣每一点私心的暗自增长吗？
人心既然如此不可测，他怎么可能毫无不安？他怎么能忍住完全不去探听？
不用一次次的试探，他怎么说服自己还能给予这些朝臣信任？
他是皇帝，他肩上担的是一朝的社稷，他见过忠臣，也见过许多突然烂掉的臣子，他不能拿天下去赌。
“屠龙的勇士变成了恶龙。”沈阔缓慢地重复了一句。
其余幽魂们也是遍体生寒，从前只以为帝王多疑，但他们还真没往这个方向考虑过。
倘若站在史书的另一端回看，我们可以很轻易的批判某个皇帝亲小人远贤臣残害忠良，抑或是夸奖他明察秋毫独具慧眼铲除奸邪。
可身在局中，真的能轻易看出谁是好人谁心术不正吗？
说忠言逆耳的可能是伪装成忠臣的奸臣，说甜言蜜语的也能是心软的忠臣。
第224章 祥瑞
【为了百分之百的利润，他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
幽魂们怔怔站在原地，心中突然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空茫。
启朝从前没听过如此通透的说法，但他们也知晓“商人逐利”，为此也曾坚定不移花费大力气限制商人，可难道是经商之后才逐利的吗？
人皆逐利。
可是，可是——
若人注定要被权力腐蚀，若官场终究只会吃下一个个满腔热血的好官吐出恶人，那他们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几条魂几乎是迫切地盯着沈明言。
仙界既然已经总结出了道理，是否有结束这个轮回的办法？
沈明言脸上似乎流露出了几分纠结，他发消息：【以后我也会变成恶龙吗？】
【江述：都说了不要熬夜搞发明，睡眠不足人是会傻掉的！】
【陈流映：西方才讲恶龙，咱们种花家龙是祥瑞。】
【沈明言：……】
【沈明言：我没在开玩笑！】
他现在只是太子，还有朝臣、皇帝盯着他不能乱来，但他之后会成为皇帝。
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而皇帝凌驾于法律之上。
前明后昏的皇帝也不少，如果说权力会异化人，他身为全天下最大权力的拥有者，才是最有可能变得冷漠、贪婪、自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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