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诬陷的沈明言原本也挺不开心的,故而也没开口阻止,但他看沈惟礼的表现忽然察觉不对,“他好像不会水?白翎,快救人。”
“不许去。”沈阔不以为意,“他会水,皇子都是学过的。”
沈明言将信将疑:“是吗?”
他又看了几眼,眼见沈惟礼挣扎的幅度变小,顿时急道:“不对,他确实不会水,父皇,口舌之争不至于死罪!”
白翎一时为难,不知该不该救人,虽说沈明言是她的主人,但沈阔是皇帝……
她才犹豫片刻,便见沈明言抬步就要往池边,看样子竟是打算自己跳湖救人,白翎连忙拦住他,“殿下!”
“沈明言!”沈阔亦是被他这举动惊得心头猛地一跳,后怕之下怒意更甚,“你这是做什么?朕不准你就自己下去?”
见帝王与储君针锋相对,秦固与杜鉴对视一眼,到底先下令让侍卫把人捞上来。
沈阔倒也没反对,只是见人被救上来后愈发愤怒:“你们都要忤逆朕?朕这是为了谁?!”
沈明言也寸步不让:“人命关天,父皇岂能如此儿戏?”
“好,你好样的!”帝王拂袖而去。
杜鉴顿觉头疼,连忙给了沈明言一个眼神——快去哄哄,殿下,求您了。
第214章 考验
沈惟礼浑身湿漉漉地瘫坐在地,整个人瑟瑟发抖。
人实在太擅长在发迹之后遗忘自己曾经的落魄,这段时间帝王对他太好太过优待,以至于他差点忘了,那个他需要称呼“父皇”的人并非是世俗意义上的慈父。
沈阔是会杀他的,沈阔杀自己的儿子时不会有犹豫。
沈惟礼几乎以为自己在湖中已经死过一回,他浑身冰凉,惊惶万状,然后他突然听到一道坚定的声音:“人命关天,父皇岂能如此儿戏?”
是在……维护他吗?
沈惟礼恍惚抬头,发觉他前方站了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将他护在身后,沈惟礼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阳光下赤红如火的衣摆。
凤凰攀在他的袖口展翅欲飞,刺得沈惟礼一时眼眶发酸。
原来是沈明言啊。
他忽然开始庆幸宫中还有一个沈明言,这样,他们的父皇要杀他们的时候,他们还能有一条生路。
……
沈明言接收到了杜鉴的目光,他瘪瘪嘴,到底还是追了上去。
“父皇,父皇!”他软下声调:“儿臣知道您是为了我好,哎呀,您慢点,等等我嘛……”
秦固与白翎也连忙跟上,杜鉴慢了一步,他看了看仍魂不守舍的四皇子,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杜鉴今日才意识到他先前有个误解,他以为帝王扶植四皇子是为了制衡,但如今看来不是,非要说的话更像是一种考验。
似乎是帝王认定了太子心软不会对这些皇子赶尽杀绝,于是决定亲自出手,将别有用心的、另有企图的、不够安分守己的提前铲除。
可是陛下,您用这样的方式试探,很难得出一个好结果啊。
杜鉴又叹了口气,到底还是不忍,他半蹲下身,对沈惟礼道:“殿下,您若是信得过臣,今日之后向陛下请旨,随邓祭酒修书去吧。”
太学早就名存实亡,被裁撤后由沈明言提议作为藏书处,更名为“邺京学宫”,邓凡漪最近正带人整理,将竹简上的典籍抄录到纸张上。
*
秦固早就该在送沈明言回来之后就往军中坐镇了,因军制改革的事情他才耽误了一段时间,如今既然已经确定了章程,他便也就不再久留。
沈明言与沈阔说了沈乔的请求,他原本打算让秦大将军帮忙挑选一千精锐,回军中时顺便给沈乔捎去。
但抠搜的沈阔舍不得,最终只肯将原本属于越王的亲卫队给沈乔。
沈明言:“……”
越王的私兵除了真心实意要陪越王造反的以罪论处之外,其他大多数都是被骗来的,沈明言叮嘱新上任的太守给他们请医师治疗后都被遣散了。
这支亲卫队本就是朝廷派去的,换而言之,是沈阔的人手,因不得越王信任早在他起事之前就被囚禁起来。
沈阔觉得,正好让他们戴罪立功。
大约是连他自己也觉得这事儿办得有些说不过去,便封沈乔为郡主,又补了一道旨意,表示她若是有需要可向边境驻军求助。
但驻军是否理会,得看沈乔在草原以北做出多大的事了。
除此之外,安冬的案件审理结束,按照沈明言的提议,她被外放至阜平。
饱受波折的治粟内史一职再度空缺。
早朝上望着空缺的位置,有资格升任九卿的大臣都期待地等候着帝王下令,然而沈阔目光转遍了整个朝堂,都没有找到特别合适的人选。
他的目光缓缓停到了沈明言身上。
“太子,”帝王道:“治粟内史掌天下钱谷、赋税度支,所系非轻,不可久缺,便由你暂摄其事,毋令废弛。”
周文瑾实在太年轻了,资历也低,升任九卿难以服众。
还是沈明言好啊,小神仙是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
沈明言:“???”
又我?
沈明言出列,原本是想拒绝,然而他一时半会也想不到更合适的人。
启朝的官制看似和谐,然而随着朝廷的工作越来越多,便愈发明显地凸显出了职权的混乱,尤其各衙署的办事水平太过依赖三公九卿的个人能力,所以才会出现重要职位一旦出空缺,很难选拔新人替代的窘境。
既然要改革军制,那顺便连官制也一起改了吧。
沈明言道:“父皇,今朝廷百业日新,政务日繁,官职旧制已多所未逮,恐难应时需,儿臣恳请父皇改行三省六部之制。”
“哦?”沈阔问:“何谓‘三省六部’制?”
沈明言尽量以简单的语言概括解释:“三省为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三省职守分明,其中中书省掌出令,凡政令皆由此拟;门下省掌审覆,诏敕不便者可封还驳正;尚书省掌施行,总领天下庶务。六部隶于尚书省,吏部掌铨选考课,户部掌户籍钱粮,礼部掌礼仪祭祀,兵部掌武官军务,刑部掌刑狱词讼,工部掌工程营造。”
满朝文武随之一怔,不由得垂眸思索起来。
这么分似乎是要比三公九卿制要清晰许多,毕竟如今各衙署职权多要交错,因此若是有亟待完成的公务,往往还需帝王制定专人负责,饶是如此职能重叠处各衙署亦有推诿扯皮。
但听得出其利好不代表就会支持了,须知凡改旧制必先动旧人,他们就是这些“旧人”!
太仆小心翼翼问:“臣似乎不曾听闻宫廷职司?”
沈明言道:“宫廷事务与国家政务分离,独立为殿中省、内侍省、太常侍、宗正寺、少府监,不在三省六部之中。”
三公九卿还有一个很大的弊处就是家国不分,譬如太仆掌皇家车马,少府掌皇家私库,大量属于皇帝私家事务位列国家中枢,很影响行政专业化。
太仆问完之后天都塌了。
本来是朝廷肱骨国之重臣,既能位列中枢介入朝政大事,还能时不时给帝王当舔狗——他们当舔狗是为了在前朝呼风唤雨,难道还能是喜欢当舔狗吗?!
“殿下,这是不是、是不是……”半个朝堂支支吾吾。
过去一年没在朝堂上看到沈明言,但沈明言的传说还在朝堂上流传。
要么他们现在高呼三声“殿下英明”老老实实配合,要么他们被沈明言辱骂一顿再高呼三声“殿下英明”无可奈何地老实配合。
他们齐齐扭头看向杜鉴。
都说了能站上这个朝堂的没有傻子,除了个别政治嗅觉实在迟钝的臣子之外,所有人都从沈明言这番话里听出了那些没有宣之于口的东西。
诚然三省六部制职责清晰,但明确的分工同样分散了权力,这其中最为首当其冲、被分割最狠的当属丞相。
朝臣们皆觉胆寒,太子殿下看上去温和无害的,然而他还没当上皇帝居然就已经想着制衡臣权、集权于帝王了。
难道他真是天生的君王,攫取权力是他的本能不成?
恐怖如斯,恐怖如斯。
他们暗暗给丞相加油鼓劲——上啊丞相大人,只要您身先士卒提出反对,他们一定紧随其后!
丞相不知是否是没接收到他们的眼神,还是突然变蠢发现不了这是在限制他的权力。
他含笑道:“殿下所陈精要,只是其中权责分界、上下统属还有许多细微之处,可否请殿下再作详解?”
沈明言点了点头,对沈阔道:“儿臣回去之后,便撰详细条陈,呈报御前。”
帝王微微颔首,欣然应允:“善。”
满朝文武错过了最好的反对机会,一个个心如死灰。
今时可不比往日,沈阔本来脾气就不好,杀人对他来说心理负担不一定比杀鸡大,而朝堂又刚灭了叱纥、伊阗,沈阔这个皇帝的声望空前鼎盛,他们要是死了那可真就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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