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文虽然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在郇县也算无法无天,但自小听他父亲一遍遍追忆秦家先前的风光,让他对家族产生了极大的荣誉感。
荣誉感会催发责任感,因此秦子文一听是为了家族好,也咽下了心中那点惶恐与不愿,点了点头道:“好。”
秦泰欣慰地揉了揉他的头发,“事不宜迟,向武,我们即刻就走。”
*
县府里,宋俨正在将低调前来的合阳郡太守引见给沈明言。
要让合阳郡戒严,仅凭郇县县令宋俨一人当然不够,势必得暴露沈明言的存在。而合阳郡太守既然知道了秦王在她治下的郇县,又岂能不来拜见?
只是沈明言没有表露身份,杜春玉自然也不好大张旗鼓,否则如今来此的,就不仅仅只是一个合阳郡太守了。
便在这时,衙役入内回禀:“县令,秦家家主秦泰携其子秦向武、秦子文求见。”
上次是来逞威风,人自然越多越好,秦泰带了浩浩荡荡一家子人。
如今是来求饶,秦泰也是要脸的,再者投靠越王这件事目前仅有他们三人得知,还没告诉家中其他人,是以此次便只有他们父子三人前来。
宋俨皱了皱眉,“他们又来做什么?就说我如今要事在身,让他们改日再来。”
现在这个不大的县堂上,坐在最上首的是秦王,小殿下身边依次是秦小将军、慕容司正和治粟内史丞,连合阳郡太守战战兢兢坐在下首,哪有她这个县令说话的份?
衙役不知这满堂大人物的身份,他有些为难地对着宋俨回禀:“他们说,有关于越王的重要情报,非当面禀报不可。”
秦家人能知道什么关于越王的情报?
宋俨刚要开口回绝,便听沈明言饶有兴味地轻笑了一声:“宋县令,既然他们这么坚持,那就让他们进来吧,我也想听听他们能说出什么。”
宋俨恭恭敬敬:“是。”
秦泰三人刚被带入正堂便哇哇大叫:“宋县令,草民有罪,草民一时鬼迷心窍,误信了越王的蛊惑……”
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他震惊地看着坐在最上首的沈明言。
上次见面就知道宋俨对沈明言异常尊敬,当时只以为这人家世不凡,可要有多显赫的出身才能让他坐在县令的位置而县令在下面站着?
沈明言揉了揉耳朵。
杜春玉脸色一沉,斥道:“宋俨,这就是你治下的规矩?一介草民,公堂之上大呼小叫肆意喧哗,成何体统!”
她在指桑骂槐,因为秦泰还不配让她开口教训,也是担心沈明言迁怒,故而先一步出言教训。
宋俨是她极看好的后辈,虽不曾正式收入门下,但她也是当弟子去爱护的。
宋俨俯身行礼:“下官知错。”
宋俨自然明白杜春玉这声呵斥底下藏着回护之意,她嘴上认错,心里却不由得有些想笑。恩师啊,您不了解秦王,他与京中那些个皇亲贵胄是不一样的。
而秦泰又被宋俨这个称呼吓了一跳。
下官?!
能让宋俨自称“下官”,这位大人秩级定然在县令之上,可她居然也坐在下首。
那坐在最上首的沈明言究竟是什么身份?跟在他身边的秦岑是什么身份?能让他叫一声“老师”的秦固又是什么身份?
……天底下,有几个身份煊赫至此的“秦固”呢?
秦泰毕竟不是真的傻子,这些念头不过在他脑中不过一瞬,他的双腿却已撑不住身体,整个人软倒在地,牙关战战作响。
沈明言笑意盈盈,“秦家主,你不是有关于越王的事情要禀报吗?怎么不说?”
“是、是……”秦泰浑身都在颤抖,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
秦向武不明所以,又不好让大人久等,只好扶了秦泰一把,代为开口道:“禀诸位大人,被官府封禁的‘醉仙香’并非来自西域,而是越王所制。”
“这件事情孤已经知道了。”沈明言依旧笑着,神色温和道:“孤还知道,你们早已投靠了越王,是也不是?”
其实也是刚刚才猜到的,之前也没关注秦家。
自称“孤”?他是皇子?那那个秦固果然是……
秦泰眼皮一翻晕了过去。
第201章 回京
大将军此行非常顺利。
靠药物激发战斗力的军队固然悍不畏死,但失去理智后别说战术配合,就是要分清敌我都不容易,而等药效退去更是虚弱到连武器都握不稳。
所有人都在猜越王既然敢造反一定有他的底牌,结果这场平乱不过七天就全部结束,连越王都被生擒。
朝野上下:“……”
赌局都还没来得及开呢,你闹这一通是为啥啊?
秦固按照沈明言的吩咐,将越王藏在深山中的一大片“鬼面娇”全都拔了出来就地掩埋,花田遗址更是用烧开滚烫的热水来回浇了三遍。
确保再无漏网之花,他才率领大军返回郇县。
被活捉的越王没地方放,秦固暂时将其塞入郇县的地牢,然后传信一封等待帝王的指令。
对于郇县的百姓来说,大将军对越王的平乱之战是件很遥远的事,哪怕其实战场距离他们不远,但到底影响不了他们的生活。
相较而言,他们对另一件事更感兴趣。
——郇县最富庶的秦家居然全都被捕入狱了!
“听说是通敌的大罪,哎唷咋想的啊,现在咱这日子过得这么好,为啥要投靠反贼啊?”
“心黑呗,听说他们领的任务是要往咱们整座城下毒。”
“这种缺德事都干得出来?活该!呸!”
“……”
秦泰那日晕过去后,再醒来已在狱中,那狱卒正对着秦子文嗤笑:“哟,又是你,这么快又进来了?”
而后地牢的大门被打开,狱卒押着数十人进来,“让让,他们一家都进来了。”
秦家实在家大业大,宋俨遣散了那些下人,也免了远房旁支的罪责,即便如此还是将郇县剩余的牢房塞得满满当当。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秦泰与越王的交易,在他们眼中,他们完全是被秦泰一家连累的无辜者,一被关进来就先把秦泰一家按着打了一顿。
通敌啊!这可是叛国的大罪,是足以株连九族的!
对死亡的恐惧让他们情绪失控,按耐不住时就将秦泰再打一顿,如果不是狱卒拦着,秦泰父子三人估计已经被打扁成一张纸了。
在牢房中分辨不清日月,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渺茫,某一日牢房中似乎是关进来一个身份特殊的大人物,为此狱卒们专程为他腾出一间牢房。
秦泰所在的牢房里就只能多塞进几个秦家人,为此他又多挨了几顿毒打。
直到某一日牢房被再度打开,天光毫无保留地倾斜而下,大约是为了给进入的人更好的环境,他们甚至没有将门关上。
那是秦家人许久不曾见到的阳光,他们甚至能捕捉到从门外进来的那一缕格外干净清新的空气,他们渴求地齐齐扒在牢房的栅栏边上。
“放我出去,不关我们的事,都是秦泰他们几个,都是他们……”
“杀了我,求求你们杀了我吧……”
“闭嘴!”狱卒厉声喝止各个牢房的吵闹,大约是要迎接某个大人物,他神色格外郑重,带着强烈压抑着的激动与紧张。
没过多久大门处传来一道声音,“大将军,司正,您二位小心脚下。地牢简陋,实在委屈二位大人了。”
不知是被这句话中的哪个字触动,秦泰忽然有了动静,他挣扎着爬到牢门边,眯着被打肿的眼睛往外看。
他看到秦固从天光中走进地牢。
大将军今日穿戴好了甲胄,身姿挺拔如松,看上去威风凛凛,莫说所有的狱卒都为之低眉俯首,连那位被称为“司正”的大人都要落后他半步,看上去尊贵得不可思议。
这是秦固。秦固是大将军。
秦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哭又像笑,只觉得荒诞到了极致。
他挖空心思攀附权贵、铤而走险,把整个秦家都拖进了万劫不复的境地,到头来,自己亲生的大儿子,就是权倾朝野的当朝大将军。
他颤着嘴唇,气若游丝地唤:“秦……固……固……孩子……”
声音不大,但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地牢中格外刺耳,慕容循含笑地看了过来,“见大将军不跪,直呼大将军名讳,不敬之罪,来人,掌嘴二十,让他清醒清醒。”
“是。”狱卒也暗自恼怒,生怕这些囚犯不知好歹冲撞了贵人连累了他们。
他拿出钥匙开门,像拎小鸡似的把鼻青脸肿的秦泰拖了出去。秦向武与秦子文缩在角落里,见状浑身一颤,下意识又往阴影中藏了藏。
秦固只淡淡瞥了他们一眼,便朝衙役温声问:“越王被关在何处?”
帝王传信表示无需再带着越王返京,秦固与慕容循于是准备了匕首与毒药,没有白绫,因为牢房里没有上吊的空间,当然如果越王一定要选勒死的死法,他们也能另行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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