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言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个答案，他有些困惑，然而很快反应过来。
他意识到，许赋眼中的“严酷”，未必是刑罚本身有多重，事实上启朝的新法在量刑上已经比前朝宽缓了不少，而是在于法理的逻辑与儒家伦理的底层逻辑发生了碰撞。
在儒家构想的图景中，血缘亲情是社会最基础的纽带，礼教德化是治理的最高准则。
家是缩小的国，国是放大的家，先齐家而后治国，父子有亲方能君臣有义，人伦应先于、也高于法律秩序。
律法如果越界干涉家庭内部的孝道伦常，便是动摇了这套秩序的根基。
意识到只是理念不合，不是他的新法出了纰漏之后，沈明言松了一口气，含笑道：“可是先生，包庇罪从来不曾要求百姓必须举报至亲，不举报并不等于犯罪。律法所惩处的，是那些明知他人已然犯罪，却主动为其提供藏身之处、资助财物、帮助逃匿，甚至作假证明的人。”
“这其中的区别在于，沉默是被允许的，但主动帮助掩盖罪行，便是另一回事了。先生，若是一个国家的律法连窝藏凶手、帮助逃犯都不加禁止，那对受害者公平吗？”
秦岑总觉得这对“公平”格外执着的言论十分熟悉，好像他此前听过许多次一样。
正在一旁给马车准备替换零件的黑土动作突然顿了顿，他下意识抬眸看向沈明言，眼底掠过一丝惊疑，像是没想到这样一番话竟是从这小小郇县一个少年口中说出来的。
语言固然可以伪装，但能持有这样观点的人，不会是坏人。
他若为官，必是为民的好官。
许赋皱了皱眉，沈明言的解释在法理上确实站得住脚，可他在意的根本不是法条的具体措辞。
他沉默了一瞬，反驳道：“少年人好口才，可你方才所言，终究只是在文字上做工夫。所谓‘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这‘亲亲相隐’不在主动还是被动，而在于皇朝是否认可这份天伦之情的分量。一个儿子宁愿自己受罚也不愿出卖父亲，这份孝心难道是罪行吗？若连这一点都不肯体谅，那便不堪为善法。”
沈明言摇了摇头，坚定道：“先生说的是人情之理，可朝廷治国不能只看一人一家，设若人人皆以亲亲相隐为由，则天下犯法者皆有亲族以为屏障，官府何以缉凶，死者何以瞑目？其情可悯，但法不可废。”
第184章 拜师
这场论辩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日暮西垂，两人僵持不下，谁都没能说服对方。
一个人坚持了大半生的观念不是三言两语能够扭转的，就好像沈明言不能理解愚孝的人为什么会对大是大非视而不见，许赋也想象不到一个国家怎么能没有皇帝。
秦岑站在沈明言身边，崇拜地看着自家兄长滔滔不绝大发神威，黑土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一心二用，手上已经将车厢全部拆卸重新翻修了一遍。
许赋与沈明言一个年老一个体弱，两人说了这大半天话都有些累，默契地别开脸休战。
沈明言问：“济川，你觉得我们谁说的更有道理？”
秦岑毫不犹豫：“兄长说得对！”
沈明言得意地看了许赋一眼。
许赋不服气，他问黑土：“闻人，你说话，你觉得我与这个小儿谁的话更值一听？”
黑土：“……”
黑土避而不答：“你的马车修好了，三百钱。”
许赋从腰间解下一个钱袋，对他说：“你回答这个问题，我双倍付你。”
黑土别过脸，懒得理会他。
沈明言有学有样，也掏出一粒碎银，怂恿道：“大匠，我比他大方，你支持我，我给你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可值千钱。
黑土从善如流：“小友所言更为在理。”
沈明言喜笑颜开地将银子递给他，再度得意地看向许赋，“先生，三比一，我赢了。”
许赋：“？？？”
许赋颤抖的手指着黑土，痛心疾首地控诉：“闻人，我没想到只是数月不见，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从前是多么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如今只是一两银子，便能让你颠倒黑白撒下如此弥天大谎了吗？”
“没说谎。”黑土收好银子，再度朝他伸出手：“你的马车，三百钱。”
“……给你给你。”许赋气得将钱袋丢了过去。
他看向神采飞扬的沈明言，心中忽然弥漫上一层久违的兴奋，然而嘴上依然故作不满：“今日不过瘾，下次有机会再与小友论道。”
想他隐居深山这么多年，许久没有遇到这么合他胃口的人了，纵然理念不同，但为苍生谋的终旨确实殊途同归。
沈明言眨了眨眼：“能得先生指点，是在下的荣幸，只是先生不是要往阜平去吗？”
许赋差点把此行的目的忘了，他扭过头看了看已经焕然一新的马车，头一回觉得闻人衡做事太有效率也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
此去阜平怕是非数月不得回，那么问题来了，是去救助他那不肖学生，还是留在这样和他新发现的好苗子再续前缘？
许赋忽然灵光一闪，不由得露出一个和蔼的如同要诱拐小儿的笑容。
秦岑看得毛骨悚然，不由得上前一步挡在沈明言前面。
许赋慈爱地看着沈明言：“少年，你可愿拜我为师？经史子集、兵略韬算、天文地理、阴阳术数，我都可以教你。”
他越看这个少年越是满意，小小年纪就能与他论辩这么久不落下风，可见其不论是学识积累还是分析见解都不差，着实是个好苗子。
沈明言也露出惊讶的表情：“先生，您会好多啊。”
这么厉害的人好想拐回朝堂。
许赋嘴角咧到了耳根，他摆了摆手，故作谦逊：“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啊。”
沈明言委婉拒绝：“可是先生不是已经有关门弟子了吗？”
许赋眼也不眨，“师门别的没有，就是门比较多。”
沈明言：“？？？”
沈明言无奈失笑，他斟酌地回：“多谢先生抬爱，只是在下已有师承，不好改换门庭。”
“你已有师承？你的老师是何人？说不定我认识。”许赋心想能教出这样的学生，那人定不会籍籍无名。
沈明言心想要是把杜鉴的名字说出来，岂不是能把你们吓死？
他拱手一礼，“先生见谅。在下性子惫懒，读书不求甚解，惹得老师生气，便责令在下外出游学，若学无所成，不得透露老师名姓。”
“你这老师……”许赋说：“还挺严格的。”
这小孩儿都这么优秀了还不满意？
黑土突然开口：“既不愿拜师，可有意收徒？”
这话一出来随机吓死两个人，许赋疑心自己耳背听错了，沈明言难以置信地“啊”了一声。
黑土放下因方便劳作挽起的衣袖，郑重俯身一揖：“闻人衡祈拜入先生门下，若蒙先生不弃，衡愿执弟子之礼，朝夕侍奉，终生不渝。求学不敢怠惰，必以勤补拙，不负先生教诲。”
“啊？”虽然这种反应显得很没有礼貌，但沈明言真没有反应过来，他下意识退后几步躲到秦岑身后避开这个大礼，再度无助地发出一道疑问：“啊？”
秦岑被他拽着袖子，也被带得往后挪了半步。
他低头看了看缩在自己身后的兄长，又抬头看了看面前郑重其事长揖不起的闻人衡，一时间也茫然得不知如何是好。
但这样的兄长好可爱啊，他悄悄伸手摸了摸沈明言的脑袋。
闻人衡没有起身，他问：“先生是觉得我资质愚钝，不配入您门下吗？”
“不不不。”沈明言连连摆手，慌张道：“是我不配是我不配，您也别喊我‘先生’了，我名‘沈同尘’，您叫我‘同尘’就好。”
他忍不住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语气又急又窘，“我还没及冠呢！”
“学无长幼，达者为先。”闻人衡丝毫不觉得向一个年岁比他小这么多的人拜师是件丢脸的事，他神色从容：“先生学识远胜于我，我真心向您求学，自当以礼相待。”
沈明言急迫地伸手指向一旁还处于石化状态的许赋：“这位先生会得更多，您何不、何不……”
闻人衡瞥了许赋一眼，面露嫌弃。
许赋被他这一眼看得才回过神来，他手动将自己大张的嘴巴合上，一时间疑心自己在做一场诡异的梦。他认识闻人衡这么多年，知道这人看似沉默寡言实则极有傲气，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这人如此谦卑。
许赋问：“闻人，你不是也已经有师承了吗？”
闻人衡面色如常，“一个人又并非只能有一个师承，我有求学之心，先生有教导我的能力，为何不能拜师？”
沈明言颤颤巍巍从秦岑身后探出半个头来，“闻人大匠，您想学什么？以我如今的水平只怕是会误人子弟，或许我能为你另行引荐大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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