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等遵旨。”
“传令秦固,暂缓班师,率所部将士搜寻秦王下落。”
“传令……”
“今日殿中议事,凡有只字片语泄露于外,以通敌论处,诛九族。”帝王接连颁布了一连串命令,他并不打算过问所有朝臣的意思,让他们深夜前来只是配合而已。
“朕不是一个好脾气的父亲。”帝王说:“你们最好祈祷他还活着。”
第179章 二月
满朝文武再度想起了沈明言中毒昏迷不醒的那几个月时候的恐惧,但那时毕竟沈明言还活着,而且很快找到了凶手,帝王虽然发癫,起码没有完全失去理智。
现在不一样,现在帝王真的不正常。
帝王手上拿着那封驿卒跑死了三匹马才送来的文书,近乎和颜悦色地扫视过满殿官员。
他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景象,然后他停驻在其中一人身上。
“安卿,”帝王语气温和:“这文书上说,秦王坠崖失踪,悬崖高约八九丈,你觉得这个距离摔下去,能否活命呢?”
安在群只觉牙关都在控制不住地打颤,他狠下心一咬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借着这股刺痛总算能让出口的词语清晰几分,“陛下恕罪,臣、臣不知。”
帝王脸色冷了下来,“连这样简单的问题都答不上来,不能为君分忧,朕要你何用?来人,剥了他的官服,叉出去!朕的朝堂上不留废物。”
安在群腿脚发软,瘫倒在地,他连求情都不敢,生怕下一秒皇帝就不止觉得他不适合当臣子,甚至认为他不配当活人。
侍卫将安在群拖了下去。
帝王目光流转,便又换了一个对象,淡淡地问:“郑卿,你觉得呢?”
郑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极有求生欲地说道:“回陛下,臣以为秦王殿下吉人天相,自是、自是不会有事。”
“是吗?”帝王欣赏地望着他,然后轻描淡写地吩咐:“来人,请郑卿到高楼之上,将他于距地面十丈之处推下,朕要看看是不是真如郑卿所说。”
郑林:“!!!”
郑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膝行两步,哭求道:“陛下!陛下!臣非秦王,秦王殿下得天神庇佑,又有陛下龙气护体,臣、臣只是个普通人,臣必死无疑啊!”
“你放肆!”帝王暴怒得毫无征兆,劈手将案上的一方砚台砸了出去:“你如此油嘴滑舌巧言令色,是在故意推诿吗?你竟不肯为朕分忧?来人,拖下去鞭二十让他长长记性!”
郑林连连叩首:“陛下恕罪,臣、臣……”
他不能说自己愿意分忧,愿意分忧就要去跳楼。
两相权衡,那还是挨鞭子吧,郑林委屈地嚎啕大哭。
又发落了一个人,帝王的心情似乎仍是郁郁。
他再一次寻觅目标,满朝文武紧紧低着头,恨不得地上有点缝让他们缩进去藏起来,不被沈阔发现。
“杨爱卿。”帝王温和地声音再度如鬼魅般响起。
整个朝堂不姓“杨”的纷纷松了一口气。
杨珩心头一紧,抬眸一看,便见帝王望着他的长子。
帝王问:“你是怎么想的?这个距离摔下来,能活否?”
杨宗宁惶恐不安,下意识便抬头去寻杨珩的目光。
他受父荫入朝领了一个闲职,平时也就点个卯,上司从不给他派活,出了事有父亲和皇后姑姑兜着,所以这一次他也像条件反射地望向父亲,等待他替自己解围。
帝王猛地一拍桌案:“竖子!朝堂之上朕问你话,你在同谁眉来眼去?!”
杨宗宁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拖延,然而不回答问题的被贬官,回答不会死的先是差点被推下城楼又被鞭刑,留给他能做应对的余地已经不多了。
杨宗平仓惶开口:“八九丈之高应无生路,只是秦王殿下……”
他刚要补充几句“秦王吉人天相并非常人定能逢凶化吉化险为夷”之类的话,却见帝王已然暴怒起身,指着他厉声喝道:“你竟敢诅咒朕的皇子?来人,杖毙!杖毙!”
满朝文武纷纷跪地:“陛下息怒。”
杨珩也连忙出列,撩袍跪地,“陛下,犬子无知,求陛下念在他年少愚钝的份上,饶他一条性命。”
“哦?你给你的儿子求饶?”帝王阴恻恻地笑了起来:“你与你的儿子同在朝堂,朕的儿子却不在,你是在嘲笑朕吗?”
不等杨珩回答,他脸色又变得狠厉:“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嘲笑朕?”
“父皇,父皇……”六皇子沈胥流着泪道:“秦王弟下落不明,儿臣亦是悲痛万分,也绝不会愿意看到父皇您如此伤怀,还请父皇暂息雷霆之怒,儿臣相信,有父皇惦念,秦王弟必会平安无事的。”
即便他也很害怕这种状态下的沈阔,但他现在不能不出言。
那天的谈话皇后不曾瞒着他,他知道沈明言这次被暗杀是杨珩为了他主使的,他如果毫无表现,会让杨珩心寒。
而且他确实很想质问——父皇,什么叫您的儿子不在?难道他、四皇兄、五皇兄不是您的儿子吗?您怎么可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这种话呢?
沈阔并不在意沈胥的求情,沈明言出事了,他并不能确定是谁做的,那么有嫌疑的人都得死,他要先杀这些人的孩子,让他们感受到与他一样的痛苦。
帝王并未收回成命,侍卫便入内将杨宗宁拖了下去,不顾杨宗宁涕泗横流的求饶与杨珩、沈胥的长跪。
杖击声在殿外响起,帝王犹嫌不足。
杜鉴觉得必须要制止了,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戏,然而如今看来帝王似乎真有失去理智的趋势。
他不能再袖手旁观,然而要如何才能阻止这样状态下的帝王呢?
在帝王再一次寻觅下一个幸运儿时,杜鉴开口:“陛下,明日便是二月。”
明天就是可以前往仙界的日子,沈明言有没有出事,明天就知道了。
他神色恳切,文武百官不知道二月有什么特别,但帝王听到这句话居然真就放弃了点名的打算。
“……那便先这样,今日早朝取消。”帝王不情不愿地摆了摆手,“都退下吧。”
劫后余生的文武百官刚出崇政殿便喜极而泣。
感谢杜丞相,感谢二月。
*
小镇距离县城距离不算远,次日一早沈明言雇了一辆马车,不过两个时辰便到了郇县。
沈明言带着秦岑先去找了一个木匠作坊。
相比起其他工坊的热火朝天,这家“黑土木坊”甚至没有学徒,只有一个木匠光着膀子闷头锯木头,沈明言觉得这种脾性怪异的匠人手艺多半深不可测。
工坊里木屑飞扬,沈明言咳了两声,从袖中拿出一张微型臂弩的零件设计图纸,打算做好之后自己组装,“黑土大匠,您看这能做吗?”
他原本是想做袖箭的,袖箭更为隐蔽,然而启朝如今的技术还做不出弹簧,沈明言尝试了好几种替代的材料,只是效果都没有想象中理想。
秦岑的佩剑随着盔甲一起沉入水中,民间的铁匠铺既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勇气接武器的单子,沈明言只好退而求其次给他买了一柄匕首。
但他自己也想有自保之力,他不希望他每次只能被人保护在身后什么事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崔虎那样的死在他面前一遍遍重演。
沈明言知道自己的本事,短时间内他也学不成什么绝世高手,便就只好在武器上想办法。
黑土拿过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这才接过沈明言的图纸,他原本还以为又是什么桌椅柜子之类的单,不曾想看到了一堆精细微小的零件。
黑土诧异地看了看沈明言,沈明言仰着一张看上去人畜无害的脸,朝他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
黑土收回目光,“可以,三日日后来取,但费用比较贵,你可以接受吗?”
“多少?”
“二两银子。”
沈明言大方地拿出五两碎银,“加急,我要两个!”
不想加班的黑土沉默片刻,低头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银子,“……可以,后日来取。”
沈明言就知道这种怪人手艺一定很好,果然,这才找了第一个工坊就得到“能做”的消息。
他高高兴兴地道了谢,然后和秦岑在附近找了个客栈住下。
而这日入夜之后,在沈明言即将睡下之时,房间内悄无声息多了两条看不见的幽魂。
因其余心腹都被沈阔派出去寻找沈明言和调查刺杀一案了,如今应当都还在前往燕州的路上,因此今日能与他一起得临仙界的便只剩下杜鉴。
见到客栈房间内陌生但属于人间的装饰,他们两魂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沈明言果然还活着。
活着就好,活着就什么都好。
沈阔环顾四周,想要寻找能分辨出沈明言所在地点的证据,无奈天底下的客栈都大同小异,何况他也没住过几个客栈,自然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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