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忙道：“没有没有，救回来了。六十杖打完，狱卒将他拖回牢中，原等他伤势稍缓便行髡钳之刑、发配为城旦，谁知他竟撑着伤以头抢地。好在受刑后没了力气，撞得不重，还有一口气。”
沈明言深吸一口气，提步往外走，“我知道了，我去看看他。”
“殿下？殿下！”陆舟慌忙跟上。
幸好这几日沈明言都住在秦王府，不比从宫中外出引入注目，陆舟一边快步跟着一边叮嘱京兆狱中的狱卒：“殿下来此的事情不得外传，不得……”
殿下啊殿下，说好的不能让人知道您在暗中关照邓万松呢？您都亲自来看他……
陆舟脑中一句话还没转完，就看到沈明言进了关押邓万松的监狱，然后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趴在草席上伤痕累累气息奄奄的邓万松被打得偏过头。
陆舟：“……”
陆舟默默住口，只觉得如果是这种情况的话，那外传其实也没关系。
第121章 开导
沈明言冷冷地看着他。
邓万松腰背上一片血渍，皮肉翻绽，与囚衣粘连在一起，触目惊心，额头上的伤只简单做了止血，还能看见狰狞的伤口。
脸颊红肿，唇角渗血，那是沈明言刚打出来的。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沈明言语气冰冷：“好不容易活下来了，你却要寻死？”
邓万松惨然地笑了笑，他艰难地抬起头，双眸红得似乎也要滴血，“为什么不让我死？我现在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的人生已经被毁了！”
“你不敢回去见你母亲，所以想一死了之一了百了，反正你死了，就什么都不必操心了，但你的母亲呢？”沈明言半蹲下身，按着他的下巴逼迫他抬起头，冷冷道：“你的母亲只能孤身一人日日远眺邺京盼望你归来，最后从他人口中得知，她的儿子是一个杀人犯，已经在狱中——畏、罪、自、尽！”
“我……”邓万松猛地失声痛哭，明明伤重得气若游丝，哭声却惨烈得撕心裂肺，“娘，娘，孩儿不孝，啊——”
他又剧烈挣扎起来，又要往地上撞头。
沈明言忍无可忍，又给了他一巴掌：“你能不能冷静一点！”
沈明言站起身，“就凭你这样一被挑唆就动手、一遇到难题就寻死觅活的心性，孤把话放在这里，即便给你参加科举的机会，朝廷也不会需要你这样的官员。”
邓万松瞬间泄了气，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如果不是那断断续续的哭声，几乎让人以为他已经断气。
“秦王此来是做什么的？”邓万松忽然又低低地笑了起来，“素闻秦王殿下慈悲心肠，今日专门前来，是来嘲讽我的吗？”
沈明言道：“我是来开导你的。”
邓万松愣了一下，讥笑道：“如此开导方式，草民也是闻所未闻。”
沈明言叹了口气，再度蹲下身：“邓万松，髡钳城旦也就五年刑，你若撑得下来，总有一日能回乡见你母亲，若其中遇到大赦，那么这个时间还会缩短。你虽不能再参加科举，但若能立下大功，未必不能再挣来富贵。而这所有的一切，前提是你要活着。”
“死固然容易，可死了也就什么都没有了。”沈明言转身，“我言尽于此，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狱卒上前替他打开牢门，沈明言正要跨出去，身后忽然传来邓万松沙哑的声音：“什么样的大功？”
沈明言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很多。譬如发现新的良种、改良农具与织机、修渠治水、研制新药、如改进冶铁晒盐之法……凡此种种，能使万人因你的功劳而活、因你的才智而饱暖，便算大功。若有那日，孤亲自向父皇请命，为你封侯。”
牢中静了一息，沈明言说完便径直往外走。
“殿下。”
沈明言再度顿住脚步，却听邓万松的声音带着哽咽：“弄脏了您的手，我很抱歉。”
沈明言低下头，他的手刚刚在抓着邓万松下巴时沾上了血迹，他无声地弯了弯唇角，“不妨事。”
从京兆狱离开，回到皇子府。
陆舟问他：“殿下，为什么不告诉邓万松，徐生的死可能有世家算计的成分？”
沈明言摇了摇头，“小九，如果可以，让一个人活下去的动力不应该是仇恨。”
而且这件事没必要把邓万松牵扯进来，接下来该如何应对世家，那是他和沈阔的责任。
*
本年科举的一应事宜，沈阔已全权交予秦王，这份倚重固然可见陛下对秦王拳拳厚望，然而邓万松一事，帝王却不等秦王奏报便亲自裁断，其间似又隐隐藏着几分不满。
风向微变，暗流又起，其余几位皇子不免再度蠢蠢欲动起来。
这日早朝，众臣在待漏院等候，六皇子沈胥凑到了沈明言身边。
“秦王弟，”六皇子沈胥上前一礼，安慰道：“你也不必太过郁结，父皇的性子你我都清楚，二皇兄入朝听政这些年，也没少受父皇申斥。”
沈明言怪异地看了他一眼，“我为什么要郁结？”
沈胥给了他一个“你知我知”的眼神，“在皇兄面前何必逞强，你我年岁相近，有什么难处，秦王弟尽可与我说。”
他叹了口气，“说起来，二皇兄近来倒是颇受父皇倚重，年后他领命清查天下积案，父皇很是满意，前两日才赏了他一柄古螭纹玉如意。”
同样是对于刑狱相关的处置，沈阔对沈明言似有不满，却对二皇子大加褒奖，如此明晃晃的对比，沈明言应该伤心了吧？
沈明言：“哦。”
沈胥觉得沈明言一定是强颜欢笑，他压低声音：“秦王弟若有意……为兄定当鼎力相助。”
六皇子向您发出一个结盟邀请。
沈明言：“啊好好好。”
六皇子：“？？？”
沈胥眯了眯眼，“秦王弟是信不过我吗？”
“信信信。”沈明言问：“六皇兄有何指教？”
沈胥皮笑肉不笑：“我能有什么指教，自然是继续努力，好为父皇分忧。”
说完六皇子拂袖而去，又凑到二皇子身边。
沈胥拱手一礼，“二皇兄，小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
今日朝堂之上，同样有不少臣子正在暗暗观望帝王的态度。
有些人是纯粹的墙头草，风往哪边吹，他们就往哪边倒，而帝王心就是那阵风。
沈明言出列：“父皇，距科举开考仅剩两月，试卷也该着手拟定，儿臣提议由杜相牵头出题。”
沈阔道：“不可。”
来了来了！
许多大臣不由得激动起来。
自七皇子忽然横空出世，帝王便对他宠极信极，但凡他在朝堂所提之策，几乎无有不准。满朝文武纵有极讨厌沈明言的，也不得不承认照这样下去他很有可能入主东宫。
这就更糟糕了，如果帝王和储君亲密无间，那还有他们什么发挥的空间？
沈明言愣了愣：“父皇已有心仪人选？”
“是。”帝王道：“你来出卷。”
沈明言：“？”
大臣们：“？？？”
沈明言迟疑着拱手：“非儿臣不愿，实在是儿臣年幼，读书时日尚浅，论学识底蕴、经义积累，远不及杜相万一，恐难担此任。”
他所受的教育毕竟和这个世界不一样，启朝读书人启蒙必看的那几本书他甚至都没看完过一本，因此还真不是他谦虚，随便从邺京大学拉一个读书人出来会背的典籍大概都比他多。
朝臣们冷笑。
讲个笑话，秦王说自己没读过几年书。
您没读过书，那些一套一套的以工代赈盐铁官营是哪里来的？您没读过书，能在朝堂上把他们骂得跟孙子似的？您没读过书，那他们莫非是文盲不成？
沈阔道：“让杜鉴与邓凡漪辅佐你也就是了，具体经义题目可由他们拟定，但试题的范围、体例与考察方向，由你来定。”
论文学底蕴和为官要义，沈明言或许远不如杜鉴，但他的眼光却超过这满朝文武上千年，只有他能轻易看出朝堂的积弊，只有他最清楚这个时代需要什么样的人才。
何况今年是第一届科举，不出意外，今年的试卷会作为往后的参考，自然得慎之又慎。
杜鉴朝沈明言一礼，“殿下切莫妄自菲薄，臣也以为，由您总领此事，最为合适。”
沈明言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
杜鉴确定地点了点头。
“好吧。”沈明言只得应下：“儿臣领命。”
沈阔满意点头。
大臣们：“？？？”
这就定了？说好的陛下对秦王不满呢？天杀的你们这对父子，把人骗进来杀啊！
幸好他们聪明知道观望一下风向，没有一上朝就急匆匆地弹劾。天可怜见，回去赶紧把他们昨晚连夜写好的奏章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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